一旁的男人年近四十,覆着不知材质的银灰面具,只能透过双目处的镂空看见幽深瞳孔:“我瞧着像,看来阁主带了沈小公子回来。”
说话的功夫,沈阶两人已近山门,面容轮廓都清晰可辨,确认无疑。而他显然也已经看见了山门口等着的人,用内力高声传音道:“梅叔——”
即使带着面具,也能看出被喊的男人在浅笑:“你们阁主此行看来有惊无险,没吃什么苦头,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还欠点火候磨砺。”
沈披白笑嘻嘻接话:“那是阁主挂念长老,一时高兴,情难自抑。”
这位梅长老名唤沈千梅,与沈佑是结拜兄弟,早年容貌尽毁,一直以假面示人,如今以穹音宫长老身份坐镇缚寒阁,替沈阶筹谋不少。
沈阶勒马停在山门口,翻身跃下:“梅叔,我回来了。”
沈千梅目光一扫,略过他身后跟着的小郎君,直言问:“柳驭呢?”
沈阶笑了,故作落寞:“我离山这么久,才刚回来,梅叔张口就问别人,难道不记挂我吗?”
“少贫嘴,”沈千梅压根不吃他这一套,“这便是小绪罢,瞧着比你乖巧省心多了。你身为阁主,小绪又年幼,人生地不熟的,赶紧先妥帖安置,然后随我去见过你师父。”
“是。”沈阶应了,交代沈披白找人在他院子里收拾出两间房,暂且让沈绪住着,顺道陪他把缚寒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逛一圈,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沈披白自然没有不应的,亲自带着沈绪离开了。
人走远后,他长叹一声:“如今也算家人团聚,待过几日休整好,我会领他去给父亲祭酒的。”
“你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沈千梅示意他跟上,两人一路闲话,不多时便到了后山。
缚寒阁后山有棵参天古木,树干粗到需三人合抱,如今冬日秃了大半,徒留遮天蔽日的干枝杈。沈阶随沈千梅来到古树背后,那里早早备好了一壶酒,两人各斟一杯,敬了地面的小小土包,然后席地而坐。
土包前立着一块空碑,上面没有关于其主人生前任何记载,但缚寒阁人人都知,这是穹音宫第一位长眠于此的宫主,不要香火,不受长拜,那空碑仿佛只是站在这里,替黄土之下的人守望这春秋轮转。
沈千梅咽下喉间烧酒:“你的弟弟,这么些年也过的辛苦。”
方才那一眼,他已看出这孩子没脱身江湖,恐怕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
沈阶十分无奈:“他这些年居然是跟在柳驭身边,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更琢磨不透这是巧合还是师父有意而为之。”
“我若是柳驭,这便是巧合。我若是老孔……”沈千梅笑了笑,“他当时只交代你两件事,其一,找到柳驭,其二,找到沈绪。现在看来,倘若你运气差些,只找到其中一人的踪迹,待往下再顺藤摸瓜一番,另外一个便也会被牵扯出来。”
“看来我运势极佳,”说到柳驭,沈阶记起还有一事未告知,“梅叔,你可见过一种蛟蛇纹样?”
他捡起根枯枝,抹了把地上的土,将那孙算盘船上见过的蛟蛇图案大致画给沈千梅:“便是这样。”
“这图案……”沈千梅看一眼便觉诧异,“这像是当年拭月台的图腾,只不过如今没人再用了。”
这是……沈阶微睁大眼,当时柳驭的反应那么平静,不应该啊?
柳驭不会连自己是不是拭月台之主都不记得了吧?
沈千梅凝视:“你的意思是,柳驭不认识这图腾?你可确定?”
沈阶思量再三,点头。他现在已经能大致看出柳驭何种表现是装相,何种是真心不知,当时那种情况,他基本可以确定是后者。
如果连这图案都不记得,沈阶不得不猜测,柳驭应该是云琼所说的,最坏的那种情况。他只是不想让旁人忧心,从未吐露实情罢了。
一个过去傲立武林的强者,有天不再提起前尘往事,或许是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忘记曾经拥有过什么、珍视过什么,也会慢慢忘记自己一生都在追寻什么,无论启蒙时铭刻在心的教诲还是血肉凝炼而出的绝世武功,总有一天都会被抹去。
到了那时他不再是强者,甚至不如初入江湖拜师学艺的年轻人,无人能说清早就失掉那些过去睥睨群雄、快意恩仇的记忆究竟是一种不幸,还是幸运。
沈阶思绪忽然飘远,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柳驭……柳拭月当年,是什么样的人?”
当年拭月公子神出鬼没,比起孔昭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其手下与各路英雄相谈,而因着孔昭这层关系,沈阶与沈千梅是为数不多,和他本人有过接触的。只不过沈阶太小,记忆模糊,只得询问沈千梅。
“如果柳驭真的是拭月台之主……”
沈千梅轻笑一声:“琨玉秋霜。”
他话音一转:“但人家如何不打紧,现在打紧的是你——”
“我?”沈阶长指指着自己鼻子,“我怎么了?”
“你的婚事。我看你是把晏家那姑娘忘得一干二净。人家被你先一步送回缚寒阁住了一旬还没见过你人影,在这里也没认识的友人,前日告辞说先回晏家陪小妹,请我等你归来再传信给她。”
沈阶扶额:“那你把她喊回来吧。”
“你当她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沈千梅瞪他,“三书六礼之事我能帮的都帮你办了,黄道吉日也都挑过。现在,你亲自写信赔礼道歉把人再接回来,马上就去。”
沈阶被撵回自己院子,磨蹭着进书房研磨铺纸,头发掉了几根才编出一篇言辞恳切的信,胡乱塞入信封交给旁边的弟子:“劳烦你跑一趟,帮我送去晏家。”
而后他看着眼前的笔墨,想起某人说可以找黑鳝传信给他,于是计上心头,在纸上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下“问师兄近日安好”几字。
“宗门的比武会将近,不知你几时回,错过这次,再要捧腹一回,只能等下个五年了……另外,梅叔帮我拟定了婚期,万分期待师兄愿意赏脸,喝我一杯喜酒。”
沈绪得知他哥要用黑鳝干什么后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过也真认认真真帮他送了就是。后面几天,阁内事务积压一箩筐,虽说有沈千梅坐镇,但总有些须得阁主亲自过目,尤其门派年前即将开设的比武会,这一回轮到缚寒阁负责,沈阶更是琐事缠身,自己的婚事反倒全丢给了旁人操心。这么连轴转了数日,直到陪沈绪跪完父亲,才真真能喘息片刻。
当夜,沈阶翻身跃上缚寒阁最高处的屋檐,这里视野佳,又无人打扰,他从小便爱往这跑,起初费劲儿爬上来,还把亲爹吓个半死,生怕摔了小命不保,后来轻功渐长,长辈们也就都随他去了。万籁俱寂,山风路过檐角时呜咽,青瓦在脚下微微作响,他扫开一块积雪,在屋脊最高处坐下,恰好迎上那轮满月,如银如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移动的白点。
起初只是寂寂山道上一个跃动的暗点,在枝杈遮挡间明明灭灭,而后出现在山门前那条敞亮的大道上,踏碎一地清光,愈来愈近,愈来愈亮,完全展露在月华之下——
是柳驭。
即使看不清面容,即使没有回信,即使找不到任何明白的理由,沈阶也无比笃定,就是柳驭。他静静撑着瓦片,心中却比以往独坐屋檐、月下邀风时都要喧嚣。
山门处有弟子轮值守卫,柳驭到了,须得弟子验明身份,再穿过大半个缚寒阁找到沈阶,等沈阶点头应允,方请人进来,所以按理来说,沈阶现在应该下去,别叫小弟子跑来找不见人——但他莫名觉得,柳驭不会如此讲规矩。
果不其然,在快要到山门的时候,对方翻身下马,一身轻功如风掠影,飞檐走壁,几息功夫便越过校场,仿佛直奔阁主居所。
啧,缚寒阁夜间守卫也太差了。
沈阶依然安坐如山,悠哉悠哉垫头躺下,欣赏柳驭站在藏书阁屋顶檐角上确认方位的模样。
这时他才发觉,柳驭好像还带了个什么玩意儿,红红的,卡在胸襟处,莫不是提前准备了压祟钱?
他晃着脚,心中盘算着等人到了,他如何一跃而下能奇袭对方,打上一场过过瘾。
沈阶心情很好地弯起眼睛,继续看戏……不对!
月色笼罩中,柳驭隔着层层屋脊抬眸,无必精准的望向了沈阶所在之处,几个起伏又跃近了些许。
沈阶噌的一下坐起,直勾勾盯着对方头顶圆月御风而来,脚步不曾有过半分迟疑,也是这个时候,他终于能够看清——
那人怀里抱了只狐狸,像一簇心火,炽烈朝天。
柳驭其实挺忙的,一边收晏上察传信确定婚期,一边收小沈来信找理由敷衍他的喜酒
柳驭:我真喝不了你的喜酒,我是和你喝合卺酒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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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雪夜深有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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