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寒风呼啸而至,坠落而来的寒风直扑面门,呛得贺清蕴几乎窒息。
但不过转瞬——
忽然有人揽住了她的腰,将那寒风尽数散去。天旋地转之间,料峭春风随之瞬忽消弭。仿佛她坠入的,是一道精心编制的网——宛若春日暖阳一般,送她入怀,予她万顷天光。
目光流转之间,月华倾落,岁月无声。
就连心跳都随之慢了半拍,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风动,还是心动。
来者剑眉星目,一袭青丝如墨,此刻天地寂寂,唯余那倒映着彼此的双眸两相对视。
他们二人紧紧相拥,穿过凌厉的夜风,穿过交错的藤蔓——
沉沉坠入寒潭!
河水湍急,凉意入骨,她只觉身体越来越沉,幼时溺水的恐惧感再次来临,仿若层层漩涡将她紧紧包裹,裹挟着她越陷越深。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索入怀中。
她费力睁开双眸,隔着冰冷河水,可周围却似被血色晕染一般,茫茫血雾之下,她看不清他的身影……
可郑子瑜却忽的抬手用力,将她向上推去——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快速向着河面游去,可她仍是不放心,仅仅回眸一望,只见幽深河底之中,一座沉船将二人凭空隔绝。
而自己昨日送给他的玉佩,却成了凌迟他的最后一道利器。
可是她……
她最怕水了。
泱泱河水之下,仿佛被天日隔绝一般,唯余那道月白面具隐隐泛着淡淡寒光,却也似浮萍般,随着湍急的河水,渐渐远行。
意识迷蒙之际,郑子瑜下意识的伸出右手,一如往常一般,戴着它,周而复始,踽踽前行。
可这茫茫天地间,却似乎只余自己孤身一人,不见天日了。
周遭嘈杂似被冰冷河水彻底隔绝,恍惚之间,似有一束暖光映射进来,月华倾落,晕染出满目华光。
幽深河底,贺清蕴穿过汹涌波涛逆流而来,将那月白面具收入怀中。
她游到了沉船边,挥出匕首,割断了那束缚着他不得动弹的玉佩,揽过了那道将要坠落的身影,眸中尽是数不清的担忧。
见他醒了,那道压在心底的大石终于落下,贺清蕴忽而转笑,那笑容无端的染上几分凄美意味,伴着泫然欲泣的泪珠,一同融入茫茫河水之中。
纵是河堤深邃,纵是波澜万千,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仍能冲破黑暗与生死,跨过蔽日阴云,伴着晨曦微光,与自己相拥。
那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一簇烈火,在这冰冷河水之中,转瞬之间铭于心头融入血脉,滋生出疯长的藤蔓,只这一眼,便足矣心安。
岁月寂静,万物无声,唯有如鼓心跳响彻耳畔。
“他本以为此生都会孤身一人,直到他遇到了狐仙。”
原来被人如此相拥,是这样的温暖。
“所以公子动心了吗?”
那是他未说出口的故事结局。
但那双紧紧相牵的手足以证明一切。
两人方才经历了一番逃亡,又是在这河水里困了许久,好不容易爬上了岸,不由脱力。
郑子瑜理了理衣衫,刚要运功疗伤,可忽觉腰上好似缺了什么,他心下一惊,猛地抬眸望去,却正好撞入那双澄澈眼眸之中,似是染上了一层迷蒙水色,秋水含情,皎皎动人。
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疑虑,贺清蕴嫣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了那副玉佩,轻轻递给了他。
原来他摘下面具的样子,是这般好看。
仿若云中君,恰似心上月。
郑子瑜愣了一瞬,怔怔的接过了那块玉佩,却也没有挪开目光,直到伤口处火辣辣的传来疼痛,才迫使他不得不侧过身去处理伤口。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帮你?”
郑子瑜原本想着走到一片树林后再脱衣包扎伤口,但折腾了许久,又是被河水浸泡的凉意入骨,没走几步,便踉跄倒地。
“郑子瑜!”
贺清蕴匆忙上前扶起了他,感受着怀中之人那微弱的呼吸,她一时间心急如焚。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药……”
“你说什么?”
“药在我怀里,你……”
“你别动,我帮你找。”
几乎是想也不想,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那些男女大防了,颤抖着手拉开了他的衣襟,匆忙翻找之下,终于找到了他所说的金创药。
“你还好吧?!”
郑子瑜的左肩伤痕累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伤在血肉,深可见骨。
本就被利箭刺中的肩头经河水浸染,早已溃烂成一道模糊血肉,触目惊心。
贺清蕴一时间惊讶的简直说不出话,可怀中之人却忽的睁开了双眼,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惊恐,他状若没事人一般,开口说道:“大小姐,我要上药了,你还不回避吗?”
眼前之人又是恢复到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霎时间,贺清蕴只觉脸颊似被火灼烧了一般,忙低眉垂眸,背过身去。
空气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贺清蕴怔怔的坐在原地,望着远方不由出了神。
她不由想起了方才林中一幕,那道与自己紧紧对峙的身影,她从未见过那么好的箭术。
那郑子瑜……他受了那么重的箭伤,身后又许久没有传来声音,贺清蕴心头一颤,下意识的回眸望去——
“你……”
“你的伤如何了?”
沾满血污的衣衫尽数落在了地上,郑子瑜低下头,原本正专注的处理着伤口的双眸,却因她忽然而至的身影下意识紧张起来,他错愕抬头,只见身前之人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
“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伤在左肩,有些不便包扎。”
贺清蕴几乎是脱口而出:“要我帮把手吗?”
一想到昨日那时,自己与他却也似今日一般,隔着一道纱帘,背对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做着自己的事。
可是如今,她却无端的染上了几分担忧。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告诉他自己担心他吗?
不过她心里另有打算。
看她这副别扭模样,郑子瑜嘴角不由轻轻扬起,耳畔传来一阵浅笑:“你是在心虚吗?”
“谁说的?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心虚,为何还不过来?”
山间清风徐徐,搅动满地华光。不过是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却恰巧与她双眸相遇。偶然间风声响起,吹拂着发丝轻轻扬起,却意外地彼此缠绕,无意间拨动着彼此的心弦。
恍惚间,仿若冷冷寒意散去,伤痛也渐渐止息。
恰有月华洒落,攀附上裸露的肩头,悄然晕染出几分暧昧。
贺清蕴虽是嘴上不饶人,但手上动作却轻柔的要命,她时常抬起双眸观察着那人的模样,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再次弄伤了他。
因为……
她先前在听闻郑子瑜的姓氏时,便早已派人打听了这国公府。
十年前苍梧内乱,郑国公原配夫人于乱军中不幸逝世,连带着那郑府长公子就此染病,久卧病榻,再无音讯。
她听闻,那郑府长公子背上,正是有一块青绿胎记。故而今夜,她来为郑子瑜包扎之时,特意检查了一番。
夹杂着些许担忧,些许算计。
不过……她仔细搜寻了许久,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在摸什么呢?”眼前人闷哼一声,笑着开口问道。
她生怕那人因此起了疑心,贺清蕴自是心虚无比,踟蹰许久,闷闷问道:
“疼吗?”
“不疼。此时此刻有山间明月相伴,就是苦也甘甜。”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贫嘴,真是苦没吃够。”
一抹红晕无声无息的染上了她的脸颊,她索性不再与他说话,只专注着拿起手帕,替他擦去伤口上的污垢。
“你就不怕吗?”
“我怕什么?”
望着她那副模样,郑子瑜忽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这样细细的望着她。
初遇时自己好心救她,却反被她卖入青楼。
再见时自己不过是去凑个热闹,却反被她射了一箭。
此后多次相遇,可她却仍对自己怀有戒心。
但直至如今,他知道,这回贺清蕴是绝不会再“害”自己了。
此时此刻,他真盼望时光能够停留。
没有别的谋求算计,没有层层阻碍追杀,只有他们彼此。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悄悄低垂双眸,渐渐的逐着漫天月华,寻觅着那一轮心间明月。
可当他凑近望去,只见眼前人却已悄然一笑,恰有银光闪烁,待到郑子瑜再度回眸之时,只见一把匕首正落自己颈间,“怕我杀了你。”
可他却说:“我这条命,这个人,此时此刻,任你处置。”
忽有那么一刻,她只觉自己的心慢了半拍。但不过转瞬,她却忽然顺着那道寒光而上,与他凑近了几分,继而缓缓说道:“既然如此……”
郑子瑜没有后退,只是这样定定的望着她,仿若那月光近在咫尺,却又很远很远。远到他无法触碰,亦无法交心。
“今晚发生了什么,都从实招来。”
“那我要是说了,能不能免我一死?”
贺清蕴眉梢轻佻:“酌情考虑。”
郑子瑜忽的停住了话头,他低头沉默着,似是思考着什么,许久才缓缓说道:
“近些日子频频传来女子失踪的消息,我怀疑是西楼作为,这些日子跟踪调查,虽得到了一些消息,却不慎中了陷阱。”
“发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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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间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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