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西院里则是另一番兵荒马乱,“志真,你现下可有不适?”

“师兄,我就是脚还疼”,志真不过十二三岁,方才那一跤真叫他难受,他分明注意着脚下,却还是滑倒。

苏鸿也是无奈,幸而殿下今夜不在府内,明日才能回,向前揖道:“志常道长,今夜还请诸位先歇息着,可要我去请府医来为志真道长看诊?”

志常道长亦向苏鸿回礼:“苏管事,暂不用你费心,我这师弟因着地上的油水崴了脚,推拿一番便好,苏管事可自去忙碌。”

待苏鸿推门而出,志真才叫唤起来:“师兄、师兄,我好疼。”

但志常也不过二十五岁,因着前些日子有些旱情,他师父领着几个师兄弟往北观天象,如今有斋主上门,志常也不做推辞,更何况斋他们的乃是汉王,想来师父也不会反对。

可谁知,才到此处便叫最小的志真崴了脚,听他躺在床上喊疼,心中后悔不已,怎就光记着那两千两斋银可供修缮道观,却忘了提前推算一番,这让他如何是好?

又何况他从郧阳来汉中只带着些年纪小的师妹弟们,虽说都在安慰志真,为他揉脚,但志常还是有些难熬。

这会又有个清瘦高挑的女子出言:“志常道长,你不必忧心,法事定在十八日,今夜才十五。我看志真伤势不算太坏,且志言道长擅长摸骨,想来必能妙手回春。”

志常见志真似已没那么难受,环顾四周都是些小幼,也只能打起精神回答面前的女子:“沈玉姑娘,借一步说话。”

原来她叫沈玉,窗外还有个小子在西南角处的窗户窥伺着屋内景象,又见志常与沈玉也往西南角来,连往下蹲,但也不离开,还要听听他二人商量什么,说不定就有他能帮得上的忙。

沈玉先开口:“志常道长,请讲。”

“沈玉姑娘,我见你也有些道骨,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如今志真伤到脚,法事便缺个人手,如你这几日无事愿意帮忙,便顶替下志真,工钱是五两,如何?”

这提议正中沈玉下怀,她本还在苦苦思索个理由同他们一道在这府内待着,现下也不必苦恼,“十三日深夜因着一场大雨阻隔路途,幸得志常道长迎我入观,我才免受风雨之苦,又得一路相伴往来汉中,道长不必说什么工钱不工钱。不瞒道长,沈玉是我俗名,我也有个道名。”

志常终于解开心中疑惑,怪道十三夜里他心有所感,直觉夜里观外将有人经过,便在山门处的小房里等至半夜,那雨是越下越凶,直叫他听不见山中的风声。

正当他欲睡未睡之际,敲门声响起,志常推门便见沈玉被雨淋个透湿,待她换好干衣道谢时,他是真个有些一见如故之感。

“原是如此,这便是沈玉姑娘与本观的缘法,不知沈姑娘是何道名”,志常脸上阴云此刻已是全消。

沈玉笑着回志常:“我名抱璞,但并非名士葛洪的抱朴,是璞玉之璞。”

“那便说定,也不需你唱经提科,只需发鼓三通即可”,志常现下已定下心来。

再说志真那厢得志言推拿,已是收泪,带着些羞怯开口:“师兄,我已不疼。”

“但还是肿着,明后两日皆不得下地”,志言将志真撩起道袍袍脚,志常凑上前瞧看,又红又肿。

志真仍有些怯怯:“师兄,我不得下地,法会该怎么办?”

“无妨无妨,沈玉姑娘可以替你”,志常出言宽慰志真。

志真年幼,说话也是直接:“可沈姐姐不是同门子弟,师父日后知道了可会怪罪我们?”

“无妨无妨,心诚则灵”,志常毫无压力,本来就是嘛,心诚则灵,情真则明。

志言又嘱咐过志真几句便回房休息,进屋时见沈玉已卧在被中,笑着放轻手脚,吹灭灯烛,因着路途辛劳,这一觉真可谓是又沉又香。于是乎,志言她全然不知西床上的沈玉出了房门往外间去。

这沈玉只在腰间别上火镰便开了门,今夜一路行来,只有些小子,年龄最大的也不过是那位话尤其多的苏管事,这处当真是汉王的府邸么?且去探探。

不算大不算小,算不得多么精巧细致,但也还称得上有些皇室气象。

行遍西边的客舍,只有志常的屋子还燃着灯。蹑手至东边,雕栏画栋,彩阁灯盏,与它处也并无不同。但这一路,沈玉不曾刻意遮掩,竟未碰见一人,她不免多心。

再往北、往南,亦是如此,独北边有一排亮着灯的屋舍,细探一番,皆是小厮们的住所。南边廊阶上虽都亮着灯,却是阒无人声,屋内皆都黑寂。

沈玉随意找了间上锁的屋舍,拔下发簪开了锁,那屋里黑洞洞,她也不惧,拔腿便往里走,忽听西风拍窗,她一步便折回门前落上锁,将那个黑影逼退至墙角,压低声音开口:“跟着我做什么?”

“沈姐姐”,柳春取出火折子,借着这微弱的光瞧见脖间架着的短剑柄,语调带了些颤抖,“沈姐姐,我是柳春,你还记得我么,还有我妹妹柳雪。”

面前这位沈姐姐却不欲相认,她不是不愿信他,只是若现在露出身份,她能否藏得住?

但她终究还是将这短剑收于袖中,“姓柳的小子,你认错人了。”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么,不过四五个月而已,他姓卢不姓柳,“我怎么会认错沈姐姐呢,那日立的字据我还保管得好好的。还给林哥哥的钱早已经准备好,只是我不知道往哪去寻你们,没想到在这里碰见沈姐姐。”

柳春见沈玉收剑,却仍是沉默,心中不得也有些思量,她有难言之隐,他自要先说一番话打消她的顾虑,“沈姐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改名字,但我不会记错你还有林哥哥”,柳春不敢燃灯,只还借着那支火折子的微光,为她擦拂出个干净椅子,“沈姐姐,你坐着吧,这处没什么人来。”

沈玉二字是若朴情急之下随口捏的名字,如今他乡重逢,虽此前也只见过一面,只借出过五两散碎银子,他竟也还记得清楚,若朴于心中再三斟酌,淡淡发问:“怎么不在学堂?”

“那日我得了林哥哥借的银子便带着柳雪一同回汉中,元宵后便去了学堂,只是十几日前,说是汉王府中缺些小厮,便喊了十几个像我这般年纪的人过来临时帮个差,平日里也就是端端茶水掌掌灯。当时说的是最多不过一月,想来月底就要放我们回家去。”

缺些人手,月底,若朴仔细想过,缓缓坐下,又开口问他:“柳春,你可有见过汉王?”

“我没见到过,汉王殿下也从没到这处府邸”,柳春也坐下,仍有些思索,“沈姐姐是有事求于汉王殿下么?”

倒也不能怪柳春这般想,若朴回他:“无事相求,只是素闻汉王殿下英伟无比,欲得一见。”

柳春知道她说的并非真话,若她真心钦慕,为何要化名沈玉,还要扮作个道人模样,又不愿与他相认,总之她是要找汉王,柳春这会不免有些后悔,“沈姐姐,这处府邸虽在府治附近,但我在这处的十几日内,汉王殿下一次也没来过。不过我知道汉王在西边的寒山有个别苑,又在东边玉峰寺后有处温泉山庄”,话到此处,柳春垂头,“温泉山庄我去过,那日说是要宴请什么客人,只是我手脚笨,那漆盘着实太重,我、我打碎了个瓷盅儿,害得苏管事挨顿骂,便又叫我回来这处府邸。”

那客人会是李毅么,若朴连声发问:“柳春,你可有听说过那客人是谁,长何模样,见过没有?”

开口问过,若朴才反应过来,自嘲地笑,如卢柳春见过李毅,自能认出他,又何需她来问。

对于若朴的轻笑,柳春有些不自在,“沈姐姐可是笑我手脚笨拙?”

若朴出言安慰他:“不是,我是在想这番安排着实不妥,漆盘本就是重物,瓷盅里必然还有汤水,愈发加些重量,叫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儿来端,怎么能行?”

“也有人做得好,邻村胡家的胡融比我还小两个月,他便端得稳”,柳春解释完,又接上一句,“因着我还没去前厅便将瓷盅碰碎,是故并没有见到那客人。同批去的几个人里,又只有我回了这府邸,所以我也不知道客人是谁,他长何模样。”

“这也不要紧,每人都有每人擅长的事”,若朴沉吟,“柳春,那处温泉山庄远不远,你可还记得路?”

“那日山庄的管事催得急,我们坐马车去花了半个多时辰。回程却不着急,我与苏管事两人慢悠悠地驾车而返,从日头渐落至掌灯时分,最少也有一个时辰。那路并不难寻,出了府直接往东去,只是车驾不能上山,还需停马下车,步行而上。那山不算高,半刻钟便能到山腰,山腰有座玉峰寺,再行半刻多钟就能到山顶处。但还需往下绕行十丈左右,便能见到一处较平缓的山坡,那山庄掩映在竹柏之间。”

若朴久久不语,月色似雪透窗而来,莫名地叫她身上寒冷。

月光倾落,若朴因着深思愈显得面若冷霜,柳春早就瞧出她心中有事,此刻试探着开口:“寒山别苑我没去过,不如我寻个机会问问苏管事?”

“不必问”,若朴坚决反对,“柳春,你什么也别问,到月底便回家去”,见柳春没答话,若朴只得又问,“柳雪的脚可已好全?”

“雪儿的脚是早已好了的,沈姐姐说的我都已放在心里”,柳春亦在心中揣摩要如何邀请她去家中。

“好,柳春,你要记得你不认识沈若朴这个人,在你面前的人是沈玉,是郧阳松兰宫的道人抱璞。回家后,需得好生学习认些字儿”,若朴说完这句又觉有过【1】,“若是不爱读书的,也不碍事,世上也不是只有读书这一件事能赚钱糊口。”

柳春不知她要到哪里去,“若是沈姐姐月底还在汉中的,还请沈姐姐家去,母亲说若有机会便要宴你与林哥哥的。若是林哥哥能来自是更好,那五两多银子并利息早已备齐。”

这件事,若朴不能应允,“五两银子,林哥哥那里从没想着叫你还。回家吃好穿暖,便是他对你的愿景。”

柳春有些默然,直到火折子都烧尽,他才开口问若朴:“那林哥哥如今可好?”

一轮圆月在这深夜里孤独转高,几个星点零落在遥远天际,若朴不知他如今是否也在月下,可有同她一般心有所念,此刻便有些寥落,“我在找他。”

【1】“人之忌,在好为人师”,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第二十三节》,此处女主觉得自己有些说教,所以有“过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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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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