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丰防一言不发地接过金牌,他现下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说错话。

丰防便吩咐剩余几人务必严密看守,又忙不迭地去求见汉王,想来殿下要的不是那客满意与否,而是教他拿出这金牌。

只是丰防也想不明白,既是要拿出来,为何非得磨上好几天,平白地让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受些没必要的煎熬。

只汉王大喜过望:“算他识趣。”

又转头吩咐温启善:“温家的,今晚大宴,你让苏鸿同你一起准备。”

待温启善领命而去,汉王才又对发令,叫他将这几日长乐院里的情形一一说来。

丰防得了机会自是要好好说道那客是如何如何的无理取闹,夜里嫌弃太安静,白日里说他们在外边吵,热时嫌冷叫炭,冷时嫌热要冰块,今日又因着三三七七的事气走了温启善,话到此处,汉王也笑:“那人就是这样,从小便不省心。”

从小、从小,丰防虽不知那人身份,但听汉王提到从小,心中也陡地生疑,汉王语中带着些亲密的嫌恶,想来长乐院中的也是宗室中人。

况且那人直呼汉王之名,又说要用什么龙螭鸾凤之类的器物,还能是谁,便是那位顶着监察御史身份巡按湖广的皇长孙殿下罢。

丰防本也不知道此事的,只是前些日子管府库的陆成调他们几人看守一批银子,他无意间得知那批银子需得运回南方还给某某人。那批银子是三年前一个极大的雨夜运来,也是他丰防来汉王帐下办的第一件事。

丰防还记得殿下前几日说过一句话,“那就让我们的好圣孙亲自来取罢,但他何时回、如何回,便由不得他做主。”

只是院中那人的穿着朴素低调,是身失去光泽的半新锦袍,许是因着旱情奔波而容色憔悴,面带薄须,丰防此前从未将想过那人身份。

思及此处,丰防心中生起些悚惧,汉王殿下为何要拘禁那位皇长孙殿下?

但汉王犹自发问:“这几样物什都是十年前父皇亲赐于我一人的,亏他还记得清楚。不过温启善与苏鸿均未向我来讨要,这事儿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回殿下的话”,丰防这会已是两股战战,舌头打着搅,再说不出什么。

汉王见他如此,只以为是这几日连夜看守叫他吃了累,便也赐座赐茶,丰防喝过杯茶压住心跳,“回殿下的话,那客人本也是不满意的。但今日苏管事带来几个侍奉笔墨的小子,他们几个有些巧思,将那客人说的器物画在纸上,糊弄去过。小的见那客消停下来,便也没有再在意,如此过了一个半时辰,忽闻窗响,小的连忙过去,那人便递来这方金牌,又说了声‘请将此物交予汉王殿下’。除却小的方才讲的这些,便再无别事发生。”

“不错,那几个小子有赏”,汉王斜倚凭几,语带兴奋,“丰防,我记得你今年是二十又一,可有娶妻成家?”

丰防稳住心神方开口答话:“回殿下的话,小的还不曾娶妻。”

“唔”,汉王见他眼神闪躲,又问他,“可有看中的女子,我代你去说合。”

丰防本就因着发现长乐院中秘密二惴惴不安,如今又听汉王此话,更不敢应许,但又不敢拒绝,只能起身下拜道:“小的不过乡野之人,幸得殿下青眼在府中三年有余,不愁吃喝穿用,已是感激不尽。小的尚未娶妻有子,只求能常常侍奉殿下身侧,保殿下安宁。”

忠心与否,汉王无意深究,“怜你有此心,但本王不是那等抓着个好人便要捆住他一辈子的,男大当婚,温家的曾对我提过你养父母均已不在世,我便为你做个主”,汉王直起身朝右侧微微扬头,“吴相仁,你去府库里取二十两银子交予丰防着他娶妻置宅。”

丰防又谢拒:“殿下仁心怜悯,小的何德何能?”

“无妨”,汉王见他推拒,淡淡笑过,“你是个好孩子,办事又尽心,今日这二十两银子莫对他人说便是。”

“多谢殿下”,丰防只得谢过,由吴相仁领着去取银子。

吴相仁将那包银子递与他,问道:“丰防,你可还记得我领你来府的那日?”

“记得,是个雨天”,丰防心下仍有些忐忑,“三年前的雨水不比前几日的小,我来府中那日正行洪【1】,打南边来的人皆都浑身湿透,裤脚沾泥。”

“一晃眼便三年”,吴相仁语带惆怅,“人么,能有几个三年。你呀,趁现在年轻,早些儿去娶妻,生个娃娃来,我再给你添五两银子。”

话到此处,丰防还有什么不明白,残阳落照,心亦如晚风,愈吹愈凉,但还是开口言谢:“小的谢过吴长史。”

吴相仁见丰防低头不语,叹罢气又吩咐道:“且去收拾,掌灯时将长乐院中客人带至晏安殿去。近日里,你便听殿下的吩咐行事。”

灯光昏暗,人心亦是不明,丰防持了锁钥请李毅出门:“贵客,殿下于晏安殿宴您,请随我同去。”

丰防垂首而立,只刚开门时略看了看这位皇长孙殿下,素服长身,与汉王有些肖似,又因着他六日不曾理须,颊上难免有些沧桑之感,这般模样不像二十来岁。

李毅并不急着赴宴,慢条斯理问他:“近日得你照看,尚不知你名姓。”

丰防仍垂首:“回贵客的话,小的姓丰名防。”

“丰防,防风”,李毅沉吟,“你可知道防风氏因误期被冤杀化作防风草【2】一事?”

猛地听见一个杀字,丰防的心比那二十五两银子更沉重,抬头直视李毅,语中含悲:“回贵客的话,小的不曾读书,不知贵客所言之事为何。”

李毅本只是为拖延些时间,却听丰防语气哀宛,立马开口劝慰:“不过是个传说,史书所载也未必为真,况且你名丰防,与其名颠倒,想来定能清白为人长命百岁。”

“谢贵客吉言,请随我去晏安殿”,丰防请李毅出屋,李毅再无它话。

丰防与李毅并排而行,身后还随着六个侍从,一路上穿廊过湖,足走一刻钟才到。

吴相仁已在殿前等候:“皇长孙殿下千岁,下官吴相仁在此相迎。十年前一别,下官今日喜见殿下风华正茂,欣喜之情难以言表,还请皇长孙殿下就座,汉王殿下已在殿中相候。”

李毅:“吴长史老当益壮,不输年轻时的好风采。”

寒暄罢,就座停当,汉王仍懒懒地靠在椅上逗着只小松鼠,“识趣的好侄儿,快些上前来,这几日在叔叔府中过得可还顺心?”

李毅:“谢二叔关心,侄儿并无什么不满意的。”

“我听丰防说你要用父皇赐予我的器具,但那几个小厮偷懒用笔糊了些纸样子,我已责怪过他们,又叫管事的取来你要的物什。今夜你我叔侄二人,不醉不归。”

李毅:“谢二叔关切,稚童之笔倒也有趣。”

汉王出言戏谑:“哦,若是侄儿喜欢,便还要那几个小厮将那纸糊的龙凤拿来?”

“不必”,李毅仔细端详起汉王,见他面有倦色,语气仍是淡淡,“客随主便,二叔说用什么便用什么。”

汉王忽地放声大笑:“侄儿来此地,本王怎能薄待,温家的,去吩咐小家伙们将那些壶、盏取来。”

汉王已持杯三饮,李毅身前玉桌案上的茶酒小食却没动静。

“怎么,侄儿用不习惯”,汉王为李毅浅斟一杯,“还是说你担心这饮食里有些不该有的东西?你且放心,不是现在。”

李毅接过那只小小的玉杯,开口回道:“二叔多心了,我还不饿,亦不渴。”

“哼”,汉王轻轻嗤笑,“你要的金杯玉盏已送来。”

侍奉的侍女们忙撤下空盏腾地方,由那些小厮逐次奉盘,康亢在前,后则是季蕴盛等人,卢柳春缀在后首。

他几人都得了苏鸿的命令不准抬头,只有康亢趁汉王不注意偷偷瞥上一眼,卢柳春本也不曾看见李毅的脸,只因他是最后一个入内,手脚又轻,汉王便吩咐道:“最后一个小家伙,为这位贵客满酒、满茶。”

卢柳春只得折腰而立,心中默念着青瓷壶里是酒,需倒到金杯里;金壶里是茶,注至青花龙凤杯中。

只是那金壶重得很,青花杯中的茶已快满到杯沿,卢柳春本就因今日来来回回有些力乏,双手便有些不稳,李毅只得用右手食指指背抵住那金壶,开口道:“茶够了。【3】”

这三个字于卢柳春而言不啻于惊雷,这般温柔低沉的嗓音他不曾忘记过,惊喜之下将苏鸿的叮嘱抛诸脑后,拿眼去瞧这贵客,两相对视,卢柳春心内大喜,虽这客脸上有些风霜,但他认得清,这便是借他白银五两并二十六枚铜钱的“林致和”。

但卢柳春不敢相认,毕竟他今日瞧得分明,说的是做客,但跟软禁又有什么区别?李毅只觉心惊,只得先开口道:“你若拿不住,便将金壶交予我。”

“是”,卢柳春心里犹在思量,这会才想起漏了苏鸿的叮嘱,慌忙中低头弯腰谢罪,那金壶也随他一同矮了位置,不期然碰到青花瓷杯,李毅要拿时已是来不及,只一下便撞碎,茶水流了满桌。

因着这小插曲,数双眼睛皆盯过来,卢柳春自认已犯大错,于原地怔然。

他本意是要替若朴过来寻探一番,他昨夜不过一提,若朴便断然相拒,如他昨夜听她劝告,也不至于将局面弄得糟乱。

汉王见卢柳春眼里先是惊喜,又转为忐忑,再到如今的慌乱,心中便明白此二人恐也见过,估量一番,难道李毅已来过汉中?

但又不敢断定,见李毅坦然接过那金壶,便故作轻松地发问:“侄儿,今日让你受了些冲撞惊吓,是我这个做叔叔的治下无方。至于这小厮如何处置,任由你发落。”

【1】行洪,指洪水沿着河道“行走”或“流动”的状态,行洪的关键在于保障洪水能够顺畅地通过河道,避免因河道狭窄、堵塞或人为侵占等原因导致洪水漫溢、决堤。

【2】《史记?孔子世家》“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防风氏开会迟到被戮。化作防风草为民间传说。

【3】男主李毅在第二十九章时对卢柳春说过这句话,那时是以林致和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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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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