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沈若朴,这般时节你来此地作甚么?”
“观春潮。”
“这有什么好看的,年年皆如此。”
“自然不一样。”
“有甚么不一样?”
“水不一样,沙不一样,风不一样,石不一样。”
“照你说来,便只有人是不变的。”
“哈哈哈,人么,也变了。”
“哼,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怎么不一样?”
李齐见若朴只望着江水沉默,气道:“我知道,你定要说我们比去年年龄大些,或者说什么心绪不一样的诡辩之辞。”
“是身边的人不一样。”
“沈若朴,哼,你找你的老友去罢”,李齐扭头便欲离去,但仍是不甘心,偷偷转身回望,她却是愈走愈远,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这人,真真无情。
李齐愤怒离开,心道再也不来找这人玩,当真没滋味得很。
若朴听身边除了江涛再无其它声息,远远看时,已只有李齐叉着腰气鼓鼓的背影,且随他去。
且说去岁七月初,若朴得知师父归国的消息,便往泉州去,方知是邓元贞将若朴入狱之事去信其父邓宗英,她师父担心,故而乘了江夏余家的船越洋而归。
一则担忧着她的安危,见她洗脱嫌疑毫发无伤,也放下心。
二则为着件以前的事。
“你大师父已安定下来,托我将两样旧物交由故人,但我不急此事,还需打听些故人消息。宗英兄明年暑间六月回荆州,届时你我二人再同宗英兄的船往东去。”
“那师父这几个月做什么去?”
“二十年来人不识,若我一日忽然死,恐留遗憾,这几月我要去访些老友。若朴你可要与我同去?”
“师父,宜南知县因工事延我六七个月,我尚未决定。”
“听凭己心为之便好,你我明年七月荆州相见。”
如今不过三月初,怎么若朴便来荆州?
原是她前几日又接到北都的信,那人言说北地春已至,山桃、玉兰皆花开如海,柳絮正恼人着,又问她江畔春何似,桃花汛可已到,渡外渡酒家的芳芷春是否已用上酒曲?
若朴便抽出时间重来江畔,芳兰汀泽,杂春风而菲菲。她亦去那酒家饮过一杯,许是去年的陈酿,芷艾的苦辛直教她头脑发晕。
她竟起了回信的心思,写日影朝西到东落,写江波如绿酒,写春来繁缕满古道,写宜南梨花皆作雪,写卢柳春已将那包银子归还给丰防,写乌镝常常自去江边觅食久不见归,洋洋洒洒写满三尺。
停笔时复又清醒,仍只将李毅的来信放置在那方小木盒中,再不去理它。
一日过便日日过,转眼即六月。
若朴又来荆州,也不知那李齐是不是因着年龄大了几个月,莫名地成了个有礼的公子,“沈姑娘日安。”
“李公子也日安”,若朴亦恭敬回他。
“沈姑娘来荆州有何贵干?”
若朴见他这般一本正经,亦整肃面容回他:“李公子请听好,我沈若朴来荆州办点我个人的私事,不方便说与你听。”
“小可明白”,李齐欲言又止。
若朴笑道:“如李公子有事,直言无妨。”
“我最近遇见件难事,但我家中没有姊妹,心中尚拿不准主意。”
“说来听听。”
“有位淑女……”
“那你必得先做个君子,以琴瑟钟鼓待之。你说那位淑女与你同龄,皆是少年人,故而你万不可莽撞孟浪。需得尊重、爱惜、怜护。”
这番话却让李齐心虚,毕竟他上次去她家,教那只长毛狗狂吠不止【1】,“我现在改过可还来得及?”
“尚需你有诚心,有真心,对她忠贞不二。”
“多诚、多真、多忠贞?”
若朴实不知如何度衡,只好故作高深地说了个不出错的答案,“尽你所能。”
“多谢沈姑娘指点,我这就去求她原谅。”
李齐说罢,便匆匆而去。
亦有人匆匆而来,若朴望见来人身影,招手相迎。
“若朴,你在等我”,邓元贞因其父归国,特意告假往来湖广,六月十三便至渡口。
若朴笑道:“知元贞哥归期,我便在此处等,竟是一日也不差。”
“那我们兄妹二人同往家中去罢。”
“好。”
邓元贞、邓宗英父子多年未见,其间嘘寒问暖、耳提面命,林林总总不必多絮。
且说又二日,恰是六月十五日清晨,若朴二师父时清道长披雾而归。
“若朴,为师有意先将旧物交予故人,若我不能南返,你随宗英兄一道出海寻你大师父,不必等我。”
“我等师父回来”,若朴坚持,但时清道长并不答话。
若朴仍不放弃,“我随师父一同北上。”
“这是我们前人的事,与你们这些后辈无关”,时清见她坚持,又补上一句,“将你牵扯到此事中非我本意,且目前尚无契机,许不得成。若此时不得成,恐我还需淹留故土。”
时清道长不给若朴答话的机会,“元贞来信里说你为李毅做事,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同李毅待在一块的时间并不长”,若朴思索一番,复又正肃开口,“他,是个人。”
“那便好办些,你如今可与他还有联系?”
她该如何回答?
只能无奈开口道:“不算有。”
面对若朴不爽快的态度,时清道长只当她有些隐衷,“宗英兄近日在操办喜事,此事倒也不着急,且先暂搁罢。”
这一搁,只搁上一盏茶的时间。
却说时清道长刚坐定饮下杯淡茶,邓元贞匆匆赶来,“时清师父,今日有客来访,还请去前厅一叙。”
“特意寻我?”
“因着去年皇长孙在湖广监察有些交集,今次殿下路经荆州登门拜访,闻说师父在此,特来问些婆罗洲【2】、爪哇之景。”
“既是如此,元贞,我随你同去。”
待见过礼,依旧是李毅先开口,问过些南洋风物,时清道长答曰:“奇花异果,珍禽走兽,另有火山渊海,并无冰霜寒雪三九寒冬。”
李毅又问比之中土如何,时清答曰:“不必思归。”
李毅只道甚好,一时俱无话,邓宗英只好开口打破僵局,“家中今日为元贞之兄操办喜事,难免嘈杂吵闹,还请殿下见谅。”
李毅笑道:“倒不知元贞有兄长。”
“多年前,家中船工大哥因洋上风雨而殁,留有一子,锦云时时照看,如今已是成家年龄。适逢归国,便由家中出钱操办。是我等不知殿下光临,未能提前屏退无关人等,实属家中招待不周。元贞既知殿下路经荆州,合该提前说与家中听”,邓宗英忽提此事,邓元贞没个奈何,他何过之有,他又不晓得李毅今日要来。
“无妨,邓公有仁心,我亦同贺,此行来湖广略备薄礼,还请诸位莫弃”,李毅又补上一句,“元贞并不知我欲登门拜访。”
邓宗英并不知李毅是何意,只能谦道:“殿下恩德,但下民并无功劳,受之有愧。”
李毅:“去岁幸有徐夫人与元贞出船相助,邓公莫辞。”
再拒难免有自矜的嫌疑,邓宗英谢过后称另有事忙,着邓元贞相陪。
李毅来邓家前已于心中多次自我劝服,他恰好路过便来看看她,万不会来打扰她,亦不会质问她为何不回信。
今日见邓家张灯结彩,李毅不是没有心惊过,毕竟去岁那年轻道士说过她八月十五姻缘可成,但邓元贞已解释过并不是她成婚,他心底才松快些,不知她在何处,在忙什么?
邓元贞心如烛火洞明,李毅登门只怕不是想拜谢或者问问南洋景象,只等着李毅先开口,他可不愿上赶着。
于是乎,茶喝过好几杯,从邓元贞的同窗说到今年夏汛,从婆罗洲金珠谈到随侯珠,李毅仍不开口问及若朴。
“殿下说起金珠,家父曾得过一颗送与母亲,只是我与吾妹幼时贪玩,将那珠子埋在土里,说要等它发芽结果。可一场雨之后,土壤皆被水流冲刷平整,哪里还寻得到。”
邓元贞何时又多出来个妹妹?说真的,李毅并不想知道他还有多少个兄弟姐妹,“珠生于海,土里长不出。”
“殿下说的极是,不过吾妹却比我先懂得这个道理,从白天寻到黑夜,又从夜里寻到第二天清晨,总算是被她挖到,还好没被雨水泡坏。”
李毅敷衍道:“元贞之妹倒是有些主意。”
“吾妹在后院核点礼单,殿下可愿一见?”
“相见不如相闻”,李毅有些不解,“元贞不必费心。”
“待苏唐哥婚礼一成,吾妹便将与父亲、时清道长同去爪哇一带,此一去,也不知何日归来,殿下也不愿一见么?”
对于邓元贞言语中的暗示,李毅终于反应过来,邓元贞口中说的妹妹便是若朴,于他自己而言,他自忖万不能接受她就这般做自己的妹子。
邓元贞说她要往爪哇去,不由自嘲,去年正月里那年轻道士的话还能当真否?
李毅心中仍有些凉,毕竟他早就已写信告知于她,他要于年中再来湖湘之地,希求能得一见,如她愿再相见,可否仍在宜南等他。
但若朴如今在荆州,还不能说明若朴的态度么。
念及此,李毅难免怅然,“尚不知她愿见我否?”
邓元贞无奈,为着李毅来此,他都已经受他老子批评一顿,难道这责罚就白受么?
“如她不愿见,殿下便不见么?殿下既如此说,还请稍作片刻,我即刻就去跟她说你不想见她。”
李毅拒绝他的提议:“不,我随你去。”
【1】 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麕》,年轻男女相会,男子太过莽撞,惊得女子家中的狗吠叫起来,女子便说:“舒而脱脱兮,无感(hàn)我帨(shuì)兮,无使尨(máng)也吠。”尨,长毛狗。
【2】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别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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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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