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李毅的求见更早的是皇帝的召令,李毅正忖度着是否要将这两件旧物一并带去,便有两名内官前来。
“殿下,陛下有事相告,小的们特来请殿下即刻前去,陛下嘱咐小的们勿得拖延,故此小的们衣衫有些乱,还请殿下责罚。”
“鲁内官、孟内官稍坐”,李毅吩咐看茶,又着来兴等人伺候。
鲁、孟不知李毅为何折返内殿,亲王之事还容不得他们置喙,起码没叫他们站着干等。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来兴便见李毅穿着件半旧的锦袍出来,心中着实有些不明白,他记得这身衣服是因着前年冬季初到宜南时,这锦袍与氅衣皆已丢失,如今怎得突然出现。
另则是现下虽已到秋季,但穿这身厚衣服难免有些早,也幸好昨夜有雨,今天较之前更凉爽些。
“殿下,已备轿辇,请即出发”,姓鲁的内官怕李毅又有些别的心思,忙招呼其它侍从们行动起来。
“不必,乘轿太慢,你们且跟好。”
李毅哪里还能等那轿子慢悠悠地动,一路疾行教身后的几人赶得辛苦,姓鲁的那位内官心中狐疑不已,他以前也不是没来请过这位皇太孙殿下,何曾见他这般性急,难不成有大事发生?
是否有大事,他们也不清楚,因着李毅一到,皇帝便屏退侍候的人,殿内无非是些翻动书页与交谈的声音,但他们隔得远,听不清楚。
老皇帝轻轻翻开个奏本,“二十二年了,竟还能看到故人字迹,毅儿你过来。”
是若朴为尹复代笔的奏折,李毅忙道:“皇祖在上,容臣禀告,此折系去岁春旱时,宜南县令尹复积劳成疾时,臣聘了楚地的文书代写,其名沈若朴,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竟不知是皇祖故人。”
“只是笔迹相似,她不是故人,就是个生性倔强的女子,念在她对你尚有些心,留她一命。”
“此人亦是皇祖子民,她为我做过不少事,不知她如何冲撞皇祖,但她心性最是纯良,还请皇祖饶恕。”
老皇帝合起奏折,缓步至李毅身边,淡淡道:“尹复虽是老迈,但一心为民,亦不知沈若朴底细,不知者无罪。但毅儿,你今番着实不该。”
“臣之过,还请皇祖责罚。”
“起来罢”,老皇帝不欲苛责他,引他同坐,“你将这两样物件带过来了?”
“是,臣昨夜得到此物,请皇祖一阅。”
老皇帝不过将那件旧僧袍随意展开看了看,便又立马放下,“呵呵,多年前我想要,他不肯给,如今我要这两物有何用?毅儿,我要教你一句话,人只会服从于绝对的掌控,所以得有兵马钱粮与刀剑火炮,这才是实在的东西。什么天启、神谕、祖训,不过是拿来糊弄的幌子,我们万不能相信。”
“皇祖说的是,臣自当铭记在心。”
“再说这沈若朴,我本是要放过她的。谁知她还是根不服气的硬骨头,竟说肃儿使烈酒灌醉唐泓,如此桩桩件件,她还说为何那些官员们都已处置,偏偏两个王爷还安生着”,她不过说几句真话,老皇帝却已然气极。
气他们争权不成反倒落人口实,但他又能如何,难道也要将李肃李恭下狱,加刑流放又或者斩绞示众?人一老,便愈发看重亲情,这于他而言并不可能。
“皇祖息怒,各地众人皆知,此事瞒也瞒不住,只能待时间长久些,再有些别的事,民众们自然也就淡忘了。”
“事情总会过去,但必须得预防着有些不知进退的人翻旧账。因着她曾为你做事,又曾救过你,你嗣后若知晓其中情况难免心中怜惜,今日叫你来,将此事说与你听,日后你有子嗣自能懂你老祖父之心。”
“皇祖,此事仍是臣之过,乃是我见沈若朴有些才干,此番才邀她来北都,竟不想教皇祖因她生这些烦恼。二叔为着席间欢娱劝酒,原也不算上什么事,唐泓虽是因酒而亡,但也未必就是二叔之责,料想这沈若朴恐是听过什么风言风语方有此等误会。还请皇祖容我一见,我自当劝服此人,莫再叫她胡言乱语。”
“沈若朴此人也无甚紧要的,何必费这些心,人在狱中,服不服气且随她去。如今你已二十六的年纪,你父亲在你这般年岁时,你已四岁,往年还可推说有事,现已在北都,还不选妃!”
李毅这会儿心中反而平静,“皇祖教训的是,但皇祖北征在即,孙儿实不欲教此等小事烦扰皇祖,待皇祖凯旋归来再议不迟。”
“到时不准再拖”,说起此事,老皇帝仍旧有些懊悔,早些定下他的妃子,也不会让他将心思放在这个沈若朴身上,如今必得叫他收收心。
心如江水出四荒,如何收束?
李毅却不敢就此答应,“皇祖,臣念沈若朴于我有诚,还欲前去劝诫一番。其余诸事,皆听皇祖吩咐。”
允还是不允?与其因此事生些嫌隙龃龉,不如让他经受这一遭,教他明白,他与那沈若朴终究难有结果。
“毅儿,爷爷素知你是个重感情的,可这人情、人心最易变。你既还有此心,那便持我令去罢。只需记住一点,恩泽之事亲为,严苛酷恶之事不经己手。”
“孙儿谨记爷爷教诲。”
话说李毅知若朴因着无官身不在诏狱,又因并未触犯律法不在天牢,心中松一口气,匆匆赶往卫狱,取了锁屏退众人。
李毅手中的烛火微不可见,照不亮她的面容,他只好轻声唤她名字。
“你不该来此”,若朴语气疏离,也不欲与他说些旁的。
李毅将那盏灯烛靠近左肩,轻声笑问:“可瞧得清我穿的什么衣服?”
故衣旧时意,只可惜她已然换了心境,“瞧不清楚,纵使我瞧清楚也无用。”
“怎会无用,无论你我是何处境,我心皆不改。”
“果真?”
“自然当真”,李毅秉烛走至她近前,“只是我现今不能陪你,还需随陛下一同北上,待我归来,定然有结果。”
这狱里毫无漏下来的光,若朴尚不知今夕何夕,“如今到七月晦日了么,恐怕我没有活着出去的那一天,你我之间还谈什么结果?我虽是不怕死,但我也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失了性命。”
“已到八月朔日,我来卫狱门口是午时,现在是午时一刻”,李毅忽得吹灭灯烛,动手解开玉带钩。
若朴语中含怒,“你想做甚么?休得乱来。”
但李毅并不答话,锦袍委地,他又开始解絮着丝的中衣,直到再无可脱。
比解释先来的是他披盖的衣物,“北都不比楚地,一进八月便说不准哪日忽得来场冷风冷雨,卫狱虽比诏狱之类的好些,但也断不会备上秋褥冬衣。你身上单薄,我来得急,只能先将这中衣予你”,李毅言语中又带着些轻笑,“幸好你信中说要我穿初见那日的衣服,若是穿这几日的袍,哪里有略厚的衣。”
“那你赶紧将外面衣服穿上,这里冷”,若朴已将语气放缓。
“穿上了,不信你瞧”,李毅重又点燃那支烛。
若朴:“嗯,我看见了。”
“若朴,不是我非要同你开玩笑,你既是亲见,可愿同我亲叙?”
她再不能逃避,问他:“你想听什么?”
“那得看你想说什么”,李毅同她一道靠在墙角,静静望着烛泪渐落。
“我在这处有个小友,乖巧聪明得很。”
“怎么个聪明法?”
“只在每天狱中发水食的时候过来,粥米太稀时不吃,菜蔬太淡了也不吃。”
原来若朴口中的小友是只老鼠,“倒真叫这小鼠得了巧”,李毅方才为若朴披衣时碰到她肩,还未触其臂膀,便知她已瘦至见骨,“想来是只肥鼠。”
“卒子们只在放水食时带着灯,他们走后我也看不清,我可以七日不吃饭,你不必担心这个。”
李毅听此话忙吹灭烛火,“我今日虽是已吩咐他们关照着,但却未必能这般尽心,这灯烛先留着罢。”
“那便留着罢。渡外渡酒家今年的芳芷春已酿好,但我与邓兄走陆路,不方便带着酒,江陵梅家有条北上的船,我便付了钱叫他们带了两坛。我二十七日夜里本欲去取的,但还没来得及。”
“我去取来,中秋时等你同饮。”
“李毅,我同你说实话,我并不爱芳芷春那般苦辛的味道,哪怕是冬日我也难以下咽。再有,其余的酒我也不喜欢,你若想等我也可以,我喝甜茶你饮那苦酒。”
“哈哈,好,你今天承诺我,日后可不准反悔。”
“我何曾反悔?”
沈若朴虽一再食言,可他李毅并不纠结于此,因着她的反悔,他延伫踟躇,自是不忍心细数细想。
“我们在宜南时,你曾给我颗饴饧,昨夜经过个卖糖的摊子,便买了一小包,今日也将它们带过来了,你尝尝。”
糖块搁在衣襟处,早被那颗滚烫的心融成饴状,如今哪能入口?
“不急着今日吃,等它凉硬些我再尝也是一样”,品悟到李毅突然的沉默,若朴又加上一句,“我不是说你的心,也不是指我的心,我只是说等那包糖凉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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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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