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若朴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投入狱中,也不知待了几日,只记得小鼠来过两三次后,李毅亦来过一次。

再论她见李毅果着初见那日衣装,心中尚且激荡,既已定心互剖,又何惧老皇帝之语?

次日果真餐食胜过往常,那鼠似通人语,早早便候着,狱卒一放下餐食,它便迅速拖走块油糕。若朴披衣燃灯,静静望着那只小鼠用前爪紧紧抱住油糕,嘴巴不停。

罢,再给它一块果子,一小碟渍豆,反正她现在没甚胃口,也吃不完。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鼠过于贪吃,一吃也不肯停,吃完这三样又一路奔至若朴脚边,期待着她的施舍。

若朴莞尔,那便再给它一块甜糕,还没等她放好那块糕,便见它忽得直挺挺躺倒在地,嘴边呕出血来,两只后爪痉挛不已。

她想救它,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看着这只小鼠从毒发到身体僵硬,太快了,李毅昨日留下的烛盏才留下三滴烛泪。

她的心也随这小鼠渐渐冷凉,谁想要她死?

猜么,猜不出来。

她必得活着,她没有罪,亦不曾犯过什么错,但如今却连累这只陪她几日的小鼠身死。她不由自嘲,如不是她一时意气持剑相逼,林彦文虽有死志,也未必会如当日那般一不做二不休夺剑自戕。

若朴不再燃起烛火,一个人在黑暗之中默默祝祷,小鼠何其无辜,怎教它替她一命?

她沈若朴何过之有?

芸芸众生中有她一人,随二位师父奔避四方,辗转江汉荆湘之间,念过书,习过些佛道之法,终不能青灯黄卷遁世而去。

复往何处去?赤莽山中,携唐岚止流言,何来过错。

又出赤莽山,钟祥京山,无一日不兢兢,何来疚责。

待应李毅之邀,与他同往宜南,可有一事未成?

是了,正因事成,惹得皇帝不悦,宗亲皇室有罪,怎将她投入狱中?

因她知其间事,因她不愿说谎,因着与李毅的一段情。

芸芸众生多如岸边沙,被江浪卷挟,顺流滚入汪洋,她仍是其中一人,如一粒微尘。

为何端坐銮殿之上的方可被称作人?不,高位之上的人还欲取天而代之。但他终究是人,护子之心切,胜过生民之命。

在这般煎熬的苦思中,她等来指挥使曹玉,那人嘘寒问暖,交待她:“沈姑娘,我教你下次再面见陛下,且顺着他的意思说,莫要顶撞。如今皇长孙殿下着人来问你情况,我也没办法,你且说说你有什么需要的?”

她需要什么,需要饭食中多置些砒霜么?

自嘲般地扯出笑,只淡淡回曹玉道:“不必。”

任曹玉旁敲侧击,“不知沈姑娘是否有话要带给皇长孙殿下?”

若朴不再回答,只闭上眼睛浅眠。她既不想同那位指挥使说话,也不想耗费体力,她记不清楚已有多久未进水食,那包糖亦无法再维持几日。

对食物与水的渴望简直要战胜她的理智,狱中的饭食日日都送来,但她心知那些水食与椒酒无异,只能强迫自己闭眼静修静思。

但她全然无法静心,过往如江浪卷雪,闹得她神思不定。

文茵与林彦文的血混在一处,染红梨苑湖畔的落花,瓣瓣琼英沾染血点,旋即又被风刮入湖心。

狱中沉沉的黑,胜过她与唐澜出逃的那夜,湖水尚温,是谁的血?

忽有风潮浪涌之声,她想她恐怕已神思恍惚。

睁开双眼,似有微弱的光线,是高阳之光还是皎然月色?她想她要到江岸处去,舟船上有个寥落的身影,是谁被风鼓动的袖袍?

但她没有力气,耳边又响起老皇帝劝诫责难的声音,这多么可笑啊,用恭顺驯从来换取所谓的姻缘么?

她有权不回应李毅,亦有权去爱,她之情,只出于心,她的心是自由的,并不会如这身形骸一般受圜土之禁。

又闻艾草芳芷之香,暖风卷起发带遮住她双眼,一如此刻,是柳岸桃枝,竟已是次年春日了么?

想必春雨已至,她如与李毅同在宜南的那年一般,渴盼着雨水到来,春潮涨波。

是怎样的雨,她想张开双唇迎接春雨蜜露,可没有猛然的惊雷,想来不是磅礴倾盆的雨,那便应是雰雰细雨吧,似雾如纱,像李毅的眼神。

此刻此时,他的双眼正落在若朴身上,“若朴,你感觉如何?”

是梦、是幻,抑或为真?若朴已分不清,灯火摇摇,在李毅眼中明灭,果如春雨。

“你是有礼数的洞庭君主。”

李毅没让曹玉陪着,亦没人叫亲卫随行,急急奔来,却见若朴仿已入定,他轻轻抚过她额上碎发,她毫无反应。

又怕惊扰她,只能端持灯盏于前,轻声询问,她方缓缓睁开眼,眼中迷蒙一片,教他肝胆俱颤。

“是我,是李毅,今夜有月,你我同归。”

若朴忽得立身站定,开口道:“我要去江之野,那里有我幼时埋下的石头,同白玉一般,那上面有我刻的字,你要与我同去寻么?”

“好,我答应你。”

若朴缓缓前行,她似已感受不到饥饿,狱中值守之人见她眼中无物,均惊异非常,但李毅在她身侧,无人敢上前来问。

出了狱门,二七之夜有玉轮高悬,若朴回头对李毅笑,“你瞧,我埋的石头就在此处,我现下就将它取来。”

李毅也笑,将那灯烛往她近处凑来,“在何处?”

“你怎么看不见,你且抬抬头”,若朴忽得稳住他手中灯盏,“无需秉烛,你教我看不清它。”

“好”,李毅忙吹熄这飘摇在秋风中的微弱灯火,握住她手,莫教晃动的烛泪烫伤了她。

她冰雪似的温度教他心惊,他手心滚烫的温度令她瞬时清明,“你是真的。”

他当然是真的,不仅人是真的,他的心亦真切无比,可还没等他开口,她便直愣愣地朝他倒来。

李毅抱着她一路狂奔,心中狂跳,急忙着吕童去请府中当值的御医,又吩咐来兴另去请女医,叮嘱务必谨慎细心。

室内灯火明煌,他瞧清楚她青白憔悴的脸,干枯的唇,忙让小梅取来温淡的甜水,他便使小勺轻轻蘸湿她唇,好教她得些滋润。

李毅全不知这其中究竟有甚么变故,此刻满心也只有眼前人事不知的若朴,他只求她能安然无恙地醒来,其余它事再无所求。

“殿下,贵客气血不足,臣观贵客面色许是脏腑失调,近日需得少食多餐,用些易克化的流食,搁置些细盐细糖,尽量不食油腻之物。若贵客尚不能醒,用细药匙来喂。”

“田医官,无需用药么?”

“回殿下,是药三分毒,贵客体虚身弱,恐经不住用药,且贵客未醒,尚不能知贵客不用水食的原因,还需静养后观察。”

李毅没奈何,御中医官大抵如此,不敢随意用药,尽说些众人皆知的废话,“知道了,吕童你随田医官去取药匙,田伯雅,你明日晨间等我吩咐。”

“是”,田伯雅轻悄悄地告退,生怕惊扰榻上之人,如她醒来,他恐难胜此任。

好在李毅喂完一小碗甜水后,来兴便带着位蒙着眼的女医到府。

解开缚带,室内用具皆为上乘,榻上之人却形容枯槁,服衫灰败,细细拿过脉,她却不敢随意开口,“不知小哥与榻上女子是何关系?”

来兴嗯上两声,“季大夫,榻中人是家主之客。”

“如小哥做不得主,二两诊金我悉数奉还,还请放我回医馆”,季杏云本就不愿深夜来此处问诊,更何况这小哥还提出诸多要求,如不是看在二两诊金的份上,她断不会来此。

“季大夫”,李毅从屏风后走出,“榻上之人姓沈,她与我已有婚约,只是世事无常教她受过番牢狱之灾,如今她已清白,还请季大夫直言,无论何药,无论多少诊金,你只管开口。”

毕竟人在北都,季杏云也知街巷里不是王侯便是尚书侍郎,虽她蒙上眼,但也能分辨是往东边来,拿过脉,她愈发不敢夸下海口,“公子贵姓?”

李毅坐于床沿,淡淡道:“我姓李,你不必多礼,只说如何医治便好。”

季杏云命令道:“还请公子屏退其他无关人等。”

“都出去”,这道命令层层下发,李毅一人呆在若朴身旁,也不怕季杏云展开的针灸包。

季杏云取出瓷碗,欲要煮针,冷冰冰的一句话教李毅心往下坠,“如李公子放心,请让我一试。但,我亦无把握,恐沈姑娘不会再醒来。非我自夸,若我没有方药,北都之中亦无他人敢下针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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