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有心劝阻,若朴却浑不在意,她只管做她的。
一晃几日,十四日早间有个小厮送来林彦文的拜帖,邀他十五日休沐时去梨苑赏春。
林致和就是那条姜太公直钩上的鱼,自愿咬饵。
晴夜月圆,梨花落如雪。
路过湖畔,雪片因风势皆往湖心飞去,林彦文遥望对岸,对林致和道:“这气候一暖,各色鲿鲨鲂鳢鲤鰋【1】都游出来了。”
林致和悠悠问道:“世伯这湖中有什么鱼?”
“我苑中此湖小且浅,这季节只有些小鱼,就算有鲿鲨之类的大鱼,恐也只能容纳一条”,林彦文此话,林致和不会不懂。
林致又问:“鱼丽【2】之宴,不知这东道是世伯还是汉王?”
“我不是宾客,更不是东道”,林彦文语气平静,“汉王在等你,走吧。”
“世伯怎得这次没有选濯缨舫”,他们已走过画舫,却未停留,林致和不是不知情由,偏要来问。
“孤月盈满,我不忍见落花”,林彦文脚步未停。
林致和却立着不动,朝林彦文躬身道:“甘棠君心怀大义,世伯满腔深情,此缘不因生死相隔,还请世伯莫因落花伤怀。侄儿方才有口无心,还请世伯勿怪。”
“我不怪你,莫要让汉王久等”,林彦文脚步仍是不停。
林致和追上去,又行过一道曲廊,穿过一方角院,林彦文才在一处台阶前停下,只是那台阶通往地下。
林彦文道:“你可要随我一道下去?”
“自然,世伯先请”,说罢,林致和退步侧身,待林彦文撩袍先行。
步上台阶,越走越窄,踏过五六十个阶梯,才见得真容,外间春意融融,此地也仿照那画舫的陈设,屏风后有好些个乐工,汉王已端坐正东,一班侍从颔首而立,燎烛晰晰,明光煌煌,竟至无影。
肆筵设席,无非是觥筹献酢,待酒阑舞毕歌已停,林彦文屏退侍从,吩咐乐工罢管弦,方开口道:“汉王殿下与致和今夜在此,是我之幸。致和前日送我一卷山水,我特意拿去装裱一新,不知汉王殿下可愿一观?”
“自然”,汉王今日惜字如金。
若这卷《山市晴岚图》未重新装裱,倒还与原作相似,林彦文又在卷首加上题跋,简直多此一举,难免失些气韵。
但林致和仍是夸赞:“世伯字如其人,肌骨丰韧,刚柔相济,能屈能伸。”
林彦文谦让:“不如侄儿下笔有龙虎之势。”
林彦文何曾见过林致和的字,连回帖都是来兴代劳,林致和虽有疑问,但此刻也只能按下不表。
汉王却只是轻笑一声:“不过山间晴日而已,我瞧着也无甚特别之处。”
“殿下高见”,林彦文忙不迭答话,又马上卷起画轴。
汉王见此便道:“书画不过闲情,我听林彦文说你擅琴,不如取床琴来。”
抱琴的正是芳琼,她从那屏风后转身而出,将七弦琴置于林致和面前,带来一阵似兰非兰、似梅非梅的香气,这味道他很熟悉。
芳琼问道:“林御史可需箫笛相和?”
林致和回她:“不必。”
芳琼退下,林致和才问汉王:“不知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广陵【3】。”
“回殿下,下官不擅此曲。”
“干戈杀伐,你不会也不怪你”,汉王鼻间发出嗤笑,“屈原放于汉水,我瞧你如今也是憔悴枯槁,恐你有同感,那便《泽畔吟》【4】吧。”
“回殿下,今上圣明,下官自无同感,亦不会此曲。”
汉王轻挑嘴角,淡淡开口:“我看你是不想为我弹奏罢?”
“回殿下,下官会《楚歌》【5】。”
“霸王输关中王,其势尽去,此曲不错,你奏来”,汉王封于关中,难免有自比之心,拥关中而称霸,火铳重甲,太子南放,长孙西迁,迨天赐良机,江山莫不在望。
才奏到“英雄气消”这节,林致和抹上七弦,那弦从岳山处应声而断。
林彦文唤来芳琼,责问她:“不是才上的新弦,怎得曲未完便断?”
“回父亲的话,俱是新弦,小女不知为何断裂”,芳琼恭敬福身。
林致和道:“七弦太紧。”
“弦既断,我也无心赏乐,叫他们都下去罢”,汉王发话。
林彦文摆摆手,对芳琼道:“带乐工们下去。”
莲秀持琵琶在前,领着数名乐工抱着各自的乐器鱼贯而出,芳琼垫尾,持着面金边鼓,芳琼带着股兰的冷香走远,琴还留在他面前。
汉王冷冷开口问他:“林致和,你来湖广所为何事?”
“圣上让我来,我便来,为履职而来”,林致和答。
汉王语气中已很有些不耐烦,“此间无他人,你不用在此装模作样。”
林致和回:“不知殿下何意。”
汉王招呼林彦文:“给他看。”
是张借据,载明陆宁府向唐三利借得白银三万两,稻一千石,汉王、林彦文及唐三利名章,府衙公章皆在其上,只少唐三利的手印。
林致和笑道:“殿下于作假一事上还不擅长,也不认真些。圣上见到的借据乃普通的白棉纸,墨有些晕,载明白银六万两、稻二千石。今日这借据用纸产自泾县,字迹不洇,钱粮都打着折扣。”
对于此问题,林彦文有个说法:“那日立据时,本就是三份,立这最后一张时,纸张不够,用的是府衙的纸。”
林致和又提出一点:“这借据上没有唐三利的手印,他是个商人,怎会如此不谨慎?”
“唐三利说他自己那份有手印即可”,林彦文又答。
林致和又道:“唐三利十五年时就暴毙而亡,死无对证,唐三利的两个儿子唐泓、唐澜也不知所踪。”
“够了,我懒得听你二人在这里争什么真假,你既说死无对证,就该明白这借据真假不重要”,汉王耐心耗尽,“林致和,你要知道,我这都是为父皇分忧啊,这三万两白银与稻粮,我一拿到手便立马往北都送去。”
林致和又问:“若不必论真假,殿下今日设宴是为何?”
对于林致和这张嘴,汉王恨不能亲手毒哑,好叫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有兵三千,自是让你再走不出这梨苑。”
“荆州卫八千人马,屯兵汉江江右,早已整备好”,林致和面上仍是淡淡。
汉王也只能逞口头威风,“荆州的军士,擅离属地,该当何罪?”
“去岁长江泛滥,波及陆宁,已得圣上口谕,特调军士北上助民众且先熬过春汛”,对于汉王的诘问,林致和并不畏惧。
“哼,你拿父皇来压我”,汉王怒从心起,“说吧,你要做什么?”
“剩下的三万两白银和二千石稻”,林致和又加上一句,“五年过去,想来稻皆不能食用,折成白银一千两。合计三万一千两白银,还请殿下于五月月底前准备好。”
汉王吸气咬牙,嘴角有些抽搐,“你要这钱粮有何用?”
“自也是为圣上分忧”,林致和开口笑道,“看来我与殿下也算‘殊途同归’,呵呵。”
汉王笑不出来,“唐泓说是六万两就是六万两?父皇也被他骗了去,那唐三利狡猾得很,只给我三万两并一千石粮食,那粮食运往北都有损耗,我还贴补了些才凑齐一千石。”
林致和看向林彦文:“想来这三万两并二千石粮食皆在陆宁府衙?”
“我只是牵线搭桥,借据定好后,钱粮交付皆未插手”,事已至此,林彦文也无可奈何,汉王昧下一半,他也要不回来。
殊不知,这林彦文首次做掮客,果真少些经验,没将这事办成,如今林致和来湖广,他林彦文的下场是什么?
林致和继续道:“世伯一家之言,恐不足以令人信服,何况这借据上盖着陆宁府衙公印与知府大人的私印。”
陆宁府衙公印,汉王揣摩着六字,心生一计,哼了一声,笑道:“借款借粮的,是陆宁府衙,他唐三利可没将钱粮送至陆宁府衙,这借据作不得数,陆宁府衙自然无需归还。”
汉王不说此话还好,可他偏偏说出这话,林彦文心中不无悔恨。
林致和则又继续:“这托词,世伯已向唐三利与唐泓讲过。唐三利第二子唐澜,因画与世伯之妻钟梨相识,十五年三四月间,曾来陆宁向钟梨求证,钟梨知晓事情原委后,曾立字据为唐家证明钱粮皆由陆宁府衙接收,直接交由汉王。”
林彦文长叹:“我妻已死,致和贤侄还是莫要将她牵扯进来。唐家的钱粮俱已交由殿下,唐三利虽是已死,但运钱粮的镖师、仆役还有大把人在世,略一寻访便能得知,这事实,抵赖不得。”
林彦文如此说,汉王也只笑过一声:“那又如何,你愿意便将这事告知父皇,我为父皇辛苦一番,拿点钱粮又如何?”
林致和正色道:“殿下你是不如何,但五年前,若这钱真用于工程,也不至于江汉再度泛流。水息后,稻粮尚在,及时播种,秋日里便还能有些收成,哪至于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汉王见他义正言辞,已是气极:“好你个小子,你不敢对父皇说这话,便来指责你的长辈。要修宫殿的是父皇,不是我。我辛辛苦苦筹钱,征粮,怎得还来怀疑我?”
“圣上着你筹钱叁万便可,殿下呢?慨他人之慷,置汉江沿岸百姓于不顾”,林致和站起身俯瞰他,冷声继续,“这便是你。”
“今日我便叫你知道,这就是我”,汉王也站起身,“朝廷要用钱,要么摊派、要么征赋,如今只唐家从富到穷而已,他唐家富了那么久,也到了为朝廷所用之日。再有你说的那些百姓,有水没水,有粮没粮、有钱没钱,他们的日子就好过?生来就是我李家的子民,天理也,天命也!你要仁慈,便不要姓李!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偏偏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皇孙,林彦文一句话也说不得。
林致和敛襟危坐,正色道:“因我姓李,所以必得如此。”
“那你就装一辈子罢”,汉王怒极。
【1】【2】出自《诗经·小雅·鱼丽》,此诗描写贵族宴请宾客。鲿,黄颊鱼;鲨,又名?鱼;鲂,今名鳊鱼;鳢,今名黑鱼;鰋,鲇鱼。几种鱼如今的学名出自中华书局2015年9月第1版《诗经》,王秀梅译注。
【3】广陵,即琴曲《广陵散》,琴谱最早见于明朱权编《神奇秘谱》。
【4】《泽畔吟》,琴曲,由南宋琴家徐天民据屈原生平创作,分四段:游于江泽、行遇渔父、郁结蒙尘、鼓枻而歌。
【5】《楚歌》,琴曲,曲谱在北宋《琴曲谱录》有载。分八段:忆别江东、气欲吞秦、夜闻铁笛、八千兵散、英雄气消、泣别虞姬、阴陵失道、乌江不渡。八段标题最早见朱权《神奇秘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 56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