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芳琼今夜也未曾入眠,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着实吓她一跳,急点燃灯盏,便见林致和面上焦灼,可是若朴有事?

可林彦文在场,她也不敢乱问。

林致和直接问她:“若朴呢?”

芳琼屋内,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但若朴嘱咐过她,切莫告诉他人,虽然来人是那位常与她在一起的林致和,芳琼也不愿告知,面上只好装出些笑容:“林御史怎得问起我来,我怎会知道沈姑娘在哪?”

实则,她心里也着实忧虑。

听她隐瞒,林致和不得已,朝芳琼冷冷望去,芳琼不敢对视,只能低下头。

他还能如何,歘地抽出长剑,架在芳琼脖颈间:“如实说。”

芳琼被吓得不轻,双腿发软,已有些站不住,将两片嘴愈发闭得紧,却望着林彦文,眼中流露出恳求的意味。

林致和冷硬开口:“请林府台出去。”

林彦文知他为何如此,也知他不会真将芳琼如何,却仍戏谑道:“侄儿今日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说便成,怎得大动肝火。我老了,见不得血光,罢了,我还是出去。”

待林彦文走,芳琼也没开口,只是指指柜子。

林致和到那柜子前,却没有她的气息,拉开柜门,皆是被隔开的小格口,藏不住她那个人。

又望向芳琼,芳琼觳觫着,仍只是指着柜子。

他有心将那柜子一脚踢倒,却又怕伤到她,放下剑,将那柜子搬开,才见个径四尺的洞。

“拿灯盏来。”

举着灯盏,便见那洞里泛着水光,也浮着少许黑灰,未齐地面,但也没继续上涨的势头,这水已平静了好一会。

既是有水、有灰,必然连接着那处地下,他脑中有些轰鸣,夜太黑,毫无若朴踪影。

林彦文见他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拳,知他关心则乱,出口仍是戏谑:“好生奇怪,这世道,怎么鱼儿还能变城老鼠,只这小鼠打的洞也忒大了些。”

听林彦文这句话,林致和才知道他口中的“鱼”是谁。

他以为是他自己,却没料到是若朴,二月初九那夜,她就在湖中亭下,是林彦文说过的那条鱼。他当时思念着她,却不知她就在跟前。

那夜尚是早春,她一定很冷,不然怎会在次日伤寒?

如今她又在何处?他此刻方真正厌恶起林彦文这人来,

“芳琼”,林致和不想理会林彦文,“你可知这洞可有出口?”

芳琼仍有些战战兢兢,“回林御史的话,沈姑娘前些日子只说借我这屋一用,有时候晚间来,有时候来得早,只是我从不曾问过她这洞通向何处。”

“前些日子是哪日?”

“接近二月底,具体哪一日我已记不清”,芳琼只能如实作答。

林致和稳稳心神,仔细揣摩番,若他是她,会怎么做?

假设此处只通向地下,难免会陷入没有去路的境地;那便还有一种可能,林彦文安排的地下靠近湖,她定会再开条往湖边去的道。

想罢,他往外走,林彦文见他不理,调侃道:“侄儿如今又要往哪里去?”

林致和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冷冷道:“若朴与此事无关,你为何诱她上当?”

林彦文仍只是笑:“此处不是侄儿的地盘,你却把我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还可知道些分寸?”

什么分寸进退,他现在统统不想管,是故也懒得继续搭理林彦文,径直往外面去。

林彦文却又开口叫住他:“你若调府兵来,此事便不能善终,恐怕要背离沈若朴初衷,她既费了这么多劲,也不好叫她白费力气。”

林彦文如今再说什么,林致和也不会信,只是他也知道,虽是荆州卫的兵士就在附近,却动不得。

一行人在湖边细细烛照,若是有洞口,湖水涌入必掀动泥沙,可湖岸之水皆平静清澈。

林彦文见林致和领着众人搜寻,不由发笑,他早就发现有处浑浊,知若朴早就离开此处,便吩咐仆役沉下块石头堵住,林致和来得晚,自然发现不得。

若是林致和问他一句,他不会吝啬这消息,只可惜么,林致和对他有些偏见,根本也不问他。

芳琼穿好衣服侍立一旁,林彦文笑着问她:“芳琼,你瞧林致和这模样,可觉有些好笑?”

“回父亲的话,女儿也有些担心沈姑娘。林御史他,不过是有些关心则乱罢”,芳琼已从林致和的威胁恐吓中缓过神来,如今倒也不惧怪他,反而为他找出个借口。

“沈若朴啊,哈哈哈”,林彦文笑出声音,“她不会有事,她如今还不现身,无非是在藏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什么人。这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湖边寻不见,林致和已有些绝望。

来兴不似林致和,被担忧冲昏头脑,还有些神智,见林致和心急如火,出言提醒他:“沈姑娘可有对公子提起过其它地方?”

她说过那干衣要放在邬家,会否已到邬家?

他带着来兴又去一趟,那衣服仍是没动过。

一通折腾,已到寅正,林彦文走近林致和,笑问:“侄儿不信沈若朴?”

林致和回道:“不知你此话何意?”

“卖你个人情,你要不要”,林彦文等到此刻,已有些累,但面上还是有些笑意。

林致和已不管将来的代价是什么,忙问:“她在何处?知府大人要什么,还请直接告知在下。”

“沈若朴在哪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如今安全无虞。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我也不愿见她真个死在水中,这件事,你得信我”,林彦文顿顿,自嘲般笑笑开口,“若有一日,还请侄儿为我家中书画寻个归处。”

“好”,林致和也醒悟过来,林彦文早知若朴没事,方才他的慌乱、紧张、焦急,不过是林彦文在验证这交易能否成功的筹码。

林致和正欲带人离开,林彦文却又哈哈大笑:“年轻人果然不一样,我这四五十的身板禁不住这长夜煎熬,我该睡了,侄儿这些日子还是别再来找我罢。”

他急着去邬家,不再答话,着来兴等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到时已是寅末,众人皆已累极,他们本不必等,林致和发话:“来兴,你与他们一同回吧,白日里务必休息,今夜里薪俸另算。”

来兴应下,“那小的与侍从们同回,公子也不必心急,沈姑娘有些机变的本领,想来不会有事。”

林致和无奈:“来兴你不懂。”

“公子的心思,我自然不懂。只是公子从前曾教导过我,遇事不得盲目,如今小的却要将这话还给大人”,不等林致和答话,来兴便带着人离开。

林致和不由叹惋,如何在关心一个人时还保持理智,不至于盲目呢?

理智的爱讲究效用,可是,爱还需讲究效用么?

他没有答案,也许,他还该继续修炼。

干等也不是办法,她既是泅水而出,还得趟过沼地,不若先备好热水,苏四姑与邬霞年前走得急,厨灶用具皆在。

那场火后,屋虽还剩一爿,柴却是不剩。

林致和想,这也不难,从井中吊起几桶水,拿那柄剑砍下树枝。

他不知道,春季的树枝受过春雨的滋养,纸条柔嫩含水,折腾半日,只烧起些烟,呛得他直流眼泪。

不得已,只得去那屋中,卸开那条唯一的长凳,权当薪柴,火在灶膛中腾腾,他的心反而静下来,若朴不会有事。她不现身,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唐澜。

待水热沸腾,天将明,他满身烟尘出得厨房,遥望那片苇丛,有些微风从江心来,春花春叶春草,皆飒飒作响。

半夜里云遮雾绕,不见月影,林致和原以为今日有雨,可待曦光渐盛,残云已飞天外,晨光清皓,哪还有落雨之意?

远处有些动静,他不知是心动还是风动,便朝那江滩走近。

原是岸边柳,逞温柔,舞春风腰肢袅娜,惹蜂妒蝶羞。江畔蒲,惜孤高,瘦清影辞风拒月,逐白鸥走水。

风吹苇摇,隐约露出片荷叶,林致和这一夜的忧愁心焦,终被晨风吹散。

晨光熹微洒落水面,在这碎金流玉中,若朴举着荷叶、苇枝,并朵白色菡萏,涉过浅滩,朝他而来,身上、脸上皆是泥水。

他笑着等她,却听她问:“你怎在此处?”

“等你”,他接过她手中的花叶,柔柔开口,“有热水。”

若朴从衣襟腰带处取出个物,也递给他,笑道:“幸不辱命。”

说罢,她便进屋洗漱,这一夜,她很有些累。

他在外头拆那物什,是封汉王与林彦文往来的信,荷叶包着,为的是防水,里面还有块石头,他不解其意。

就是块普通的河石,灰白色,平平无奇,林致和百思不得解,只望着那只白鸥在香蒲之畔来来回回,他还是等会问她罢。

他的心,只不过是略想到她,身体就已不受控制,转眼去瞧,便见若朴已洗漱妥当,一身青碧,立于春风烟岚。

她在笑,湿发未束,垂在肩头,用那潞绸带儿松松挽住,青绸上绘着的桃花被风搅扰,覆上她双眼。

眼前甜,情再添,桃正飐【1】。

十五之夜,何需望舒?朗然出尘,是谁人光莹素魄?

冬春夏秋,何需金乌?杲耀乾坤,是谁人仁心虹霓?

朔晦头尾,何需星汉?灼照满天,是谁人银波明眸?

那尾不知寒冻的鱼,那只废寝忘食的鼠,在他眼前,正欢忺,他要为她拨开那惹动春心的绸带,他想。

抬步情满腔,乱他心神,她已先拂开青绸带儿,眼底含笑,恰似江河波光粼粼闪动,此情正烈,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觉一阵眩晕,万事不知。【2】

若朴甫一睁眼,便见林致和双眼微闭,身体微晃,她忙上前搀住,他歪在她肩头,再无力气。

不得已,若朴只好先扶托他去屋内,那处尚有一张床。

将林致和平放于床,若朴急去探他鼻息,温热平缓。又忙松开他衣襟,用右手触他胸膛,心口烫热,心脉硬实有力,又用左手抚上自己心口,频率相似。

唯一不寻常的,是林致和双手皆紧紧攥住那些花叶苇枝、那封短信与石头,她怎么掰也掰不开。

他面上还带着笑,口中却发出些呻吟,她忙凑上去听,竟是在唤她的名字。

“若朴、若朴......”

她担忧他犯上真心痛,原只是犯痴病,倒也还好,起码他会再醒来。

外间已大亮,屋内虽有光线,却仍是昏暗。

此时情景,此时情绪,她不得不观照己心。

【1】飐,zhǎn,指因风吹而颤动。

【2】莫卧儿帝国的第六任君主奥朗则布,在鹿苑散步时,遇见一位名叫希拜拉的女子,奥朗则布对她一见倾心,当即失去理智与自控而晕倒,见于《莫卧儿印度史》。援引此记载是为了证明本章此处情节并非毫无逻辑可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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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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