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开,满箱的话本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的厚的加起来有三四十来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暗蓝色,用白线装订,书名写着《山夫恋渔女》。慈晦拿起书翻阅了几下,有张书签夹在其中,醒目得很。
书签上写着一行字:庆霞十七年二月十八于谅城彩舟书铺三十文钱购得 《山夫恋渔女》第一卷 著者洵美 物主——悲慈。
结尾二字被写得龙飞凤舞,从短短字里间便能看出那股少年般的意气风发,是那四师伯写的吧,他看了两眼便将其丢回原处。
那书签上还绘着一株君子兰,如今已有些许褪色。
“彩舟书铺换了一批又一批伙计,现在还在开呢。”江珂月来回走着对他说,“据掌门说啊,那位整日不思进取,但在课堂上看话本是废尽心思,雷打不动,十分坚定。哦!那人为了买到最新的连载话本,甚至可以在店铺门口蹲个一天一夜。”
“倒是所见略同。”他坐在椅上靠着桌子,抬头对她道,“多谢师姐。”
书里的片段旁还有批注,从字迹上来看应当是两个人的,慈晦认识其中一人的字,另一人的,想也知道是谁。
“毕竟掌门与那位住一个院子,卧室也是挨着的,两人的书混在一起也正常。”她说,“不过两人已经一刀两断了,你最好别去问掌门,到底是段伤心事。”
她正准备走,又回头问道:“天这么凉,你怎么不去库里取件厚衣服?你也没法力供暖啊,不冷吗?”
“我不冷啊。”慈晦脱口而出,停了一下,改口应声微笑,“好的师姐,我这就去取。”
江珂月满意地点点头走了,这位新师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同门相助应该的。交谈时,她也注意到对方手上略微显眼的青紫,那是冻狠了,慈晦师弟却跟没事人似的,着实令人佩服。
唉,江珂月在廊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对灾年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年尾的发大水。
家境小康,无小灾小难,过着平淡的生活,现在在封若派里,只能希望以后也能平和地过下去吧,她心想着。
话说回来,慈晦来到供事处,从杂役那领到了衣服,是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碎印花白罩衫,花似红梅,在衣角上零零散散地开着,枝丫与落花齐在。
他刚扣好衣襟处的两系红绳盘扣,听到几位杂役说要将检录好的名单送到师父,便主动提他去送,杂役只纠纷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还贴心地给他指明方向路线。
“掌门现在跟一个客人在潭中亭,你往前下坡左走……,”
亭中的两人仍在闲聊。
观南飞摆袖手臂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问道:“今年六月的魁首仍是春木宗,你气不气?”
今年仙门大会八大宗门排垫底名次的封若派现掌门·月听明柃:“……你不要得意。”
每年的六月中旬,会有一场仙门之间的大型比试盟会,仙盟规定所有的门派都能参加。三千年前,正是大尊主所创立的扶摇仙宗和另外七个宗门在大会上夺下仙铃拔得头筹,才有了后来的九大宗门。
只不过如今,扶摇仙宗改扶摇山庄,金影宗被金抚门所替代,封若派差点被灭满门。
对于这个仙门大会,观南飞非常淡定地惊讶起来:“难道封若派明年要化身黑马了?”
并没有,但这并不碍妨明柃为自家门派找点面子:“我们封若派现在也有整整十口人。”
算是一个人吧,虽然悲慈还没卸去尊主之位。
“你收新弟子了?我都不知道。”他喝下一杯茶。
“刚收,我还没说出去,这事有点麻烦。”
观南飞对明柃收徒这事并不关注,他又道:“当今惊鹊楼乱成一团线,我认为那个副楼主的投诚不太可信。前些日子我去见他,那人给我的气息与往常不太一样。楼主之死仍有疑点,蓬莱安静地有些诡异了。”
明柃:“蓬莱人藏得深,或许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表面功夫。”
蓬莱到底是一座会动的人间仙岛,冬到东海,夏到内海,来去自如。也是因为这样的神奇之处,大尊主才将这里作为扶摇仙宗的宗地选址。
据说,蓬莱人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行踪不定,令人咬牙恨齿的秋月白估计是身份假名最多的人了,包括受害者。
“而蓬莱也不愧是人间仙境,可惜就去过一回。”
明柃听到这番话,不禁勾起嘴角:“真不巧,我去过两回,正好比你——多了那么一回。”
观南飞:“……你要不改住那里算了。”
“不要,太多规矩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值得……”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游移,没有接着说下去。
“第二次就是你我都去过的生辰宴吧,明明不是什么特殊的生辰,却宴请各大仙家之人来贺,我都不想多说。”观南飞看了他一眼,没直接点破。
“他能有什么心思——”
“现在想想,确实得抓紧过,毕竟之后你俩见面是少之又少,远之又远,他还声名狼藉。”
明柃不悦:“他哪会预卜先知自己的事。”
闻此,观南飞对他说:“他可是纯正的乌族人,族长亲言,乌族的血脉天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对那个本家不感兴趣。”
“悲慈不是说过么?他的去处一直都是封若派。”
明柃沉默了片刻,“你的好记性不要在这里发挥作用。不要趁他不在,就篡改他说的话。”
观南飞不甚在意道:“虽然他不是这么说的,但我可以理解为这个意思。难不成他还会蹦出——”
“师父!”
不远处传来少年的喊声,来人几步跳过水面的石涧,几息之间便溜到亭边来了。
左边的石涧排列并非平直的两条行线,而是最终仿佛相交般的两条斜线。慈晦人从观南飞那头走来,观宗主一时间没看见人,但坐在对面的明柃可是一偏头就能看到慈晦,当即站起来。
来不及出声阻止,慈晦已经跑到了亭口,观南飞微微一回首,便看见了他,瞳孔一瞬间放大。他下意识翻手汇聚法力于一点,两指并起,疾速击向慈晦额头。
明柃迅速施术,散去那股冲动的法力,定住对方,连忙喊道:“等等!他是真的——”
指尖停顿在来人额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慈晦选择仰身绕过观南飞,走到明柃身边,歪了歪头。
观南飞化去身上的法术,收回手,盯着慈晦打量了半晌,很平静地问道:“这是什么?”
见两方都没事,明柃先喝口茶压压惊,回答道:“如你所见,货真价实的悲慈,但他好像失忆了。”
慈晦:“……师父,我怎么不知道我失忆了?”
明柃甩了他一记眼刀:“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这个回答让观南飞沉思了足足三息:“你可真厉害。他怎么还缩水了?虽然他死的时候就是半泡在水里。”
“我也不知道,见着时就是这副模样。骨龄测过了,十五岁,和当初没什么区别。没探出秘法的痕迹,跟崭新的人似的。”
观南飞看向慈晦:“你叫什么名字?”
慈晦瞥了一眼明柃,见后者并无反对,便回道:“姓慈名晦,父母早亡。您若是认为我是那位也无所谓,师父高兴就好。”
“这样……”他思着,后知后觉道,“师父?谁?明柃?”
听见观南飞叫了自己的名字,明柃默默喝了口糖水。当时是有些心急,忘了两人关系已经很复杂了,简直雪上加霜。
果然,观南飞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惊得语气都逐渐带上一丝难以置信:“你……还敢收他为徒?你啊你,我以为你够有胆子了,没想你还搞这种糊涂事。你让悲慈喊你师父,怎么不在晚上喊你‘小师父’——”
“打住。”明柃急道,“你过头了观南飞。我也有在反省,事已至此,改变不了了,就此作罢。”
慈晦疑惑:“师父,他怎么了?”
“……你快别添乱了。”明柃甩他一记眼刀。
观南飞自知已是失言,看了两人一眼又一眼:“我有个问题,你让他拜了师门印没有?”
“没有。”
一听这个话题,慈晦立即打起精神,光明正大地认真听着两人谈话。
观南飞不解:“为什么,因为他是尊主?”
明柃:“没有为什么。”
“是么?”他敲了敲桌面,无所谓地说“我不介意让他拜我们的春山印,当然人就不用来了,当个记名弟子就成。”
“别想撬墙角,你们都有两个天弦骨了,知足吧。”
“伍姚潜那家伙只听沉笙的,你家悲慈又是听你的,我又能听谁的?。”他坐在椅子上,又问道,“我能借他研究几天吗?”
慈晦抬手指着自己疑惑了下,保持微笑:“我?您想得挺美。”
明柃:“不要阴阳怪气,阿慈。”
他乖乖地闭上嘴。
“这家伙现在跟死人温似的,你回去查查怎么回事?”明柃转回来问道。
他碰过慈晦的手臂,那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且长久保持着这种温度。明柃甚至怀疑慈晦是不是在哪池寒水里泡了百八十年,久到根本捂不热,可行动上又丝豪没有受到影响。
不像活人。
明柃也曾问过,慈晦却答:“以前应当是热过,后面我也不清楚。”
算了,就当死人在说话吧,他如此想道。
观南飞颔首:“好,明早我就回去查。”让沉笙去找也是一样的。
明柃起身邀请他:“你要吃晚饭吗?”
他起身拒道:“不了,太麻烦,下午还要去昆仑一趟。”
这个回答明柃并不意外,他嗯了一声,转而对慈晦说道:“今晚加餐。”
观南飞:“……”
——
看剧时写文就是会有种电视剧里的调调,但是确实好看咧!
已略。
——
掌门好像养了三盆花。
一盆是丁香,传说丁香是一滴眼泪化成的,应当是假;另一盆是情思花,不是掌门的,好像是那位的?不清楚;还有一盆是杜鹃花,听说是掌门从「骨生花」那薅来的,快死了,也不清楚。
唉,灵物观察好难写啊。
——封若派某弟子日志其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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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回 幽冥也,往事一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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