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想借顾慎那张得罪人的嘴,把宋子虚从城南逼出来。谁知法子还没用上,顺天府的拘票已经先到了。
值房灯下,拘票抄件平摊在案。
「宋子虚,拖欠罚银,屡传不至,着即拘拿归案。」
这罪名很轻,轻得恰到好处。罚银未清,杀不了人,却足够把人请进牢里——只要顺天府旧档里二十两还在,这张拘票便是名正言顺。人先进去,罪名再补,这是最省事的做法。
孙照脸色越发难看:“总旗,不对劲。刘三省的账刚牵出承平钱铺,顺天府就来拿宋子虚了。”
“不是巧。”沈砚盯着落款,“他们不急着让宋子虚死,只要他先带罪进牢。欠罚银堵不住嘴,真要他闭嘴,就得给他按一个更重的罪。”
沈砚正说着,林三水自门口一头扑进值房,冻得满脸通红:“总旗,宋子虚刚在城南露过面!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照您吩咐问了赌坊、书坊、状纸铺子、破庙。有人说,傍晚有个穷酸书生替人写赖债状,写完还把债主和赌鬼一起骂了。”
裴九顺口接道:“嘴够毒的。”
“赌坊的人本想揍他,结果他说自己欠顺天府二十两,真打死了,正好替顺天府省张拘票。那帮人嫌晦气,没敢动。”林三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人没追上。这是他托书坊门口捡废纸的小孩留下来的。他说如果有人来问起刘三省和淮记,就把这话传出去。”
纸上字迹潦草,意思却明白,只有一句:
「承平的钱夜里走,淮记的炭不烘茶。来的若是锦衣卫,且先问问自己敢不敢从这家钱铺查起。」
纸上没有署名。沈砚却认得这口气。
宋子虚给刘三省写保书时也是如此,不喊冤、不叫屈,只说人一旦押死了,银子便追不回来。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老子认账不认人。
“他早猜到会有人拿刘三省来问他。”沈砚指尖停在“这家钱铺”上,“拘票一出,顺天府要拿人,承平钱铺要清理账册,宋子虚也会动。”
他顿了顿:“他给我们留下这张纸,是催着我们今晚就要去抢。”
周礼站起身,佩上刀:“去承平钱铺。”
沈砚起身起到一半,便被周礼一眼按了回去。那眼神没半个字,意思却明白:伤还在,话说过,明日不许去。
“……卑职留下理账。”沈砚老老实实道。
城南承平钱铺后巷。
周礼赶到时,顺天府的人已经到了有一阵,几盏灯笼照着后门,那里拦着两个钱铺伙计,只说:“钱铺不让进,夜里封账,须得等东家来了再说。”
可门内箱笼翻动的闷响却一直没停。
顺天府的赵捕头手里攥着拘票,脸色不大好看,但没有切实证据,顺天府不好硬闯,只能在门外干耗着。
钱铺不让顺天府进,却让人在里头翻箱倒柜。这里头的猫腻,连探问都省了。
周礼停在后门前,听了片刻。
赵捕头隐约看出他想干什么,刚开口打算劝上一劝:“周百户,这毕竟是——”
周礼却看也没看他,只道:“破门。”
韩平一脚踹开后门。院内几名伙计正抬着一只木箱往井边走,见门开,脸色骤变。其中一人手一松,木箱摔在地上,箱盖弹开,票据、账册随之散落出来。
旋即,角落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声:“我说什么来着。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院墙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旧青衫破袍角,鞋上沾泥,木簪松松挽着头发。人瘦,眉眼却清秀,只是清秀里又掺了一点刻薄的懒劲儿。他一手按着肋下,一手拎着半块饼,那是他方才从钱铺厨房顺来的。
曹汝明那桩科场案的案卷里附着这人画像——这张脸,周礼来之前刚看过。
宋子虚。
周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摔开的木箱,又落向院中——井台边上几块大石,不远处有一道新鲜拖痕,直直往井口方向去。
不消说,若他们再迟一步,这些账便要沉进井底了。
见周礼看向自己,那人也回视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眯细了眼认了认腰牌,又看向他的刀,末了才抬眼看向他的脸,嘴角轻轻一扯:“锦衣卫?来得比顺天府慢多了,不过好歹比债主快,勉强还算有救。”
钱铺伙计忽然叫起来:“大人!那箱子就是他翻出来的!”
宋子虚看了他一眼,神色竟还有几分委屈:“你这话说得忒没良心——算了,你们本来也没有。箱子分明是你们抬过去的,我不过坐在旁边看了几眼。”
“你胡说!”
宋子虚抬手咬了一口饼,牙磕在硬饼上,顿时疼得眉梢一抽。他将那饼子从口中退出来,只见那饼上连个坑都没有。他将那饼子往地上一扔,砸出一道声响。他叹了声:“我要是真爱胡说,早该说你们东家卢顺在前院夹墙藏的那三本阴账了,何苦守着你们家这半张石头似的破饼受冻。”
“你——!”
韩平翻过木箱,低声道:“百户,这里面是承平钱铺作废的票据,与淮记银货往来的票根等物。”
宋子虚笑了:“哟,齐活。这箱子往我那破屋里一放,伪造兑票、勾连账房、欺瞒府衙——罪名都用不着现编。”
周礼道:“你,跟我回北镇抚司。”
“那不成。我得跟顺天府走。”宋子虚撑着墙站起来,动作扯到肋下的伤,脸色一白,嘴上仍不肯闲下来,“我要是跟锦衣卫走了,明日就得有人说我勾结北镇抚司、伪造账册、栽害良民。跟顺天府走,至少名正言顺。”
随即,他又看向木箱:“不过箱子不能留在钱铺。交给顺天府,他们怕是护不住;先送回北镇抚司,至少今晚应该是没人敢碰的。”
周礼道:“刘三省经手的账,你知道多少?”
宋子虚笑了一声:“我说这位百户大人,您与其拿这话问我,不如去问问你们那位把账查到淮记头上的人。能查到淮记,能查到我,说明他还不算太蠢。”
“他叫沈砚。”
“百户亲自带队,查账的想必是位总旗。”宋子虚道,“劳烦帮我转告沈总旗——账可不是这样查的。有的账怕乱,乱了就要露馅;有的账则怕太平,做得越平越漂亮,越经不起人细对。淮记怕的是前者,承平怕的是后者——票号、票根、出柜记录一接上,要藏的那些可就都藏不住了。这里头的道理若还要我教,你们这位总旗可得欠我一顿饭。”
周礼沉默片刻,回头对赵捕头道:“人归顺天府,箱子归北镇抚司。人若死了,明日我亲自去顺天府问你。”
赵捕头喏喏称是。
宋子虚被押走时,经过那只木箱,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周礼看见了。
“箱底有夹层。”宋子虚压低声音,“找个手巧的——千万别叫那个姓沈的,万一手笨,非毁了我的东西不可。”
木箱夹层,最后由沈砚亲手打开。
夹层暗扣是新近拨过的,扣槽里的积灰让人蹭出了一道印子,很新鲜。有人赶在今夜把东西塞了进去,再坐在院里,眼看着这只箱子被人抬向井口。
夹层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惊天密信,只有半本账册。之所以是半本,是因为那纸页被拆开又缝回,水渍洇在边角,血点也早已发黑。封皮内侧,写着一个“省”字。
那是刘三省死前三日补记出来的半本账。
夜深后,值房里一时只剩沈砚一人。半本账就在灯下,没有打开,而他的手正悬在纸页上方。
沈砚知道,只要他想看,便有可能从这半本账里看见更多东西。刘三省没补完的账,炭、铁、银子、藏在账后的人……兴许都会在纸上露出墨迹来。
可他的手却落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案卷库里的那一次。那不是一闭眼一睁眼就能过去的黑,是自己明明睁着眼睛、却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的黑。
他在那片黑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几十下,数出来一个从前不敢想的念头——
如果这一回,他再也看不见了呢?
天亮前,他还要去顺天府见宋子虚。
不能冒险。
孙照一回来,沈砚便把账册推到了他面前:“你看。”
孙照将箱中废票清点完,便铺开账册,开始理账。
直查到后半夜,灯芯爆出一声轻响。孙照仍盯着账页,忽然道:“总旗,承平钱铺这三年里,有七张二十两兑票作废后重开,名目都是污损、遗失、误填。但有一张不对,票号乙字三十七。”
沈砚看向他:“怎么不对?”
孙照指着账页:“账上写的是污损作废,可它没有出柜记录——没柜口,没经手人,票根上也没有裁口。票若真出过柜,哪怕后来污损作废,也该留下半截票根,可乙字三十七没有。它不是污损作废,是出柜前,就被人整张抽走了。”
一张从未出过柜的废兑票,外人根本碰不着。真要栽赃宋子虚,只须将这兑票放进他的栖身之处,再由承平钱铺出面报失。到时候,顺天府办的就不再是“拖欠罚银”的小案子,而是“盗取兑票、伪造账目”的重案。
票面二十两,罚银也是二十两,连这罪名该怎么扣到他头上,都有人替他算好了。
孙照把那半本账又往后翻了几页,眉头越压越紧:“不是一气儿缺到尾。它是逢着要紧月份,就少一页。淮记买炭的那几个月,后面的几页都没了;承平钱铺那边的兑票,紧挨着的票号也只剩头尾。对方留了大半本,但是把关键的页码已经都挑走了。”
沈砚道:“那余下这些,可还看得出什么?”
孙照道:“只能看得出有问题,但若是想做呈堂证供,拿来定罪,那恐怕是不够的。”
天色将明,沈砚将账册一合,只道:“去顺天府。”
沈砚:我一个刑侦口的,让我去搞经侦,太难为我了。
今天晚上先这么多,已经困懵逼了,Zzzz Zz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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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拘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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