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出顺天府，头顶一片沉阴。
宋子虚那句“观雪”搁在心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街上行人不多，雪后路滑，几家铺子才卸了门板，伙计拿扫帚扫着阶前积雪，哗啦哗啦地响。炊饼摊子支在街角，笼屉一掀，白汽混着寒气腾起来。
沈砚走在这样的市井里，却总觉得自己与它隔着一层。这城里有人扫着雪、做着寻常买卖，也有人借着一座早已倒闭的茶楼，继续在账上吃酒听曲。
两种日子，就这么挨在一处。
回到北镇抚司时，孙照已经把双鹤楼倒闭后的第一笔进项翻了出来。
“是雅间订银。”孙照指着一行小字，“名目写着，观雪，一钱二分。”
那行字写得极小，夹在几笔零碎茶酒账目之间，不留神便会扫过去。一钱二分，不多不少，正是寻常客人订下一间雅间、再要一壶热酒的价钱。双鹤楼倒闭后的头一笔进项叫“观雪”；刘三省临死前记住的最后一笔雅间订银，也叫“观雪”。
一头一尾，都是观雪。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
孙照又把承平钱铺那几页票号册子，与顺天府罚银簿的抄件并排摊开：“宋子虚那二十两罚银，账上动过。罚银簿里，每隔两月便会添上一笔'准其展限'的批语，写的是‘本人已传，欠银未清，暂缓追缴’。按规矩，罚银逾期三月便该追拘，到了宋子虚这里却拖了整整一年。”
沈砚问：“这个‘准其展限’的批语是谁写的？”
“是顺天府刑房一个书吏，我核对过，确实是顺天府衙门的手笔，假不了。”孙照顿了顿，又把旁边几张传缴回帖推给了沈砚，“但怪的是这里——每一道‘准其展限’后头，都附着一张传缴回帖。催缴的人换没换，如今还看不出来；可领帖跑腿的，回回都是同一个人。这人诨号卢七，是承平东家卢顺的远房侄子。平日替钱铺送票，也替府衙几个书吏跑腿。”
天擦黑时，林三水和裴九回来了。
林三水这回学乖了，进门先探头看了一眼，反手把门关上，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道：“问到了。双鹤楼有个雅间叫‘观雪’，在二楼最里头，靠北窗。倒闭前半年，那间雅间常被人包下。来人不点菜，不听曲，只要热酒和炭盆。”
沈砚：“谁包的？”
“账上记的是散客。从前在那里作工的堂倌说，人回回不一样，有书生，有商人，还有戴帷帽的女人。不过他们进门时，总是会说同一句话——天冷，来观雪。”
来人面目各不相同，说的话却一字不差。这种情况，除了黑话，不做他想。
裴九把一块木牌放到案上。木牌一面烧黑，另一面还隐约看得出是“观雪”二字。他道：“这是从双鹤楼旧址后院柴禾堆里翻出来的。”他拿指腹一蹭烧痕，指上沾了点黑灰，“火没吃进去。烧这牌子的人只图快，没烧透，这才留了底。”
林三水又道：“双鹤楼刚倒那阵，楼里还留了人看屋收账。那个堂倌说，倒闭后的第一笔观雪订银，是一个穿灰袍的人送来的。那人付的是承平兑票，一钱二分之外，还多给了十文赏钱。”
孙照立刻去翻承平票号抄本，片刻后抬头道：“同一日，承平有一张小额兑票出柜。票号对得上，经手人，卢七。”
又是卢七。
沈砚没说话，只把“卢七”两个字圈了出来。
正在这时，周礼进了门，将一张状纸放到案上：“承平钱铺递到顺天府的。”
状纸称：两年前，淮记账房刘三省与宋子虚勾结，伪造承平二十两兑票，借双鹤楼虚开进项，侵吞货银；昨夜宋子虚又潜入钱铺后院，欲盗票箱，销毁旧证，被铺中伙计撞破。状中所指那张伪造兑票，票号正是乙字三十七，据称也是昨夜从宋子虚随身包袱里搜出来的，已随状纸一并呈进了顺天府。
状纸条陈分明，逻辑清晰，罪名、证据、前因后果，一处都不缺。
沈砚看完，把它推回案中。
“顺天府提审了？”
“已经升堂，此刻应当是正在等着定供。”
“走。”沈砚站起身，“咱们现在就去。”
周礼看了沈砚一眼，连日奔忙，沈砚眉骨下明显压着倦色：“白日歇过没有？”
沈砚系上披风，道：“与你一样。”那便是没有休息。
周礼没再多说，只把案上那卷双鹤楼的账册递给孙照：“这个，带上。”
顺天府夜审，堂上灯火通明。
两列衙役持水火棍分立堂下，棍头朝地，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堂上一方公案，顺天府推官端坐其后，惊堂木搁在右手边。
宋子虚跪在堂下，背虽挺直，身子却歪着，这姿势怎么看都不太端正。承平钱铺东家卢顺也在，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眼角微垂，一副被人欺到门上的老实面相。
沈砚才刚进门，堂下跪着的宋子虚便瞧见了他，张口便道：“沈总旗，饭呢？”
满堂一静。
推官手边的惊堂木“啪”地一落：“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宋子虚两手一摊：“大人，犯人也得吃饭罢。饿着审，我这供词都编不圆，如何好让您交差呢。”
周礼冷声道：“闭嘴。”
宋子虚果然闭了嘴，只是眼神还赖在沈砚身上，明摆着仨字：先欠着。
推官从承平钱铺随状呈上的证物匣中取出一张兑票，摆到案上：“承平钱铺兑票，乙字三十七。宋子虚，你可认得？”
“不认得。”
卢顺立刻道：“大人，此票正是本铺两年前失窃的兑票，昨夜从宋子虚随身包袱里搜出。”
宋子虚笑道：“卢掌柜，昨夜我坐在你家后院，可没碰过你家的箱笼钱柜。倒是你家伙计抬着木箱往井边走，我瞧着，腿脚却是十分利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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