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课这天，书院里书声琅琅，庭院繁花盛放，清雅又热闹。
苏念念早早来到学堂，安静坐在靠窗偏僻的角落。她衣着素净，性子内敛沉默，和成群结伴、衣着华贵的京城同窗格格不入。
同班大多是世家公子、官家小姐，从小饱读诗书，家境优越。有人友善随和，也有人骨子里带着傲气，暗地里看不起她这个从荒凉北境来、无依无靠的边塞少女，时常小声议论，刻意疏远。
她从不掺和旁人闲谈，也不讨好巴结任何人，只安安静静坐好，认真等待先生到来。
没过多久，一袭青衫的沈砚缓步走入讲堂。
满堂学子立刻起身行礼。
苏念念抬头的一瞬间，微微怔住。
原来那日河畔石桥上，偶然遇见的陌生，竟然就是她的授课先生。
十年光阴，早已把两人模样彻底改变。
当年瘦弱青涩的沙漠少年，如今温润儒雅、风骨翩翩，是全城都敬重的年轻才子。
当年奄奄一息的黄沙小女孩，如今温婉安静、眉眼柔和，再也看不出半分当年狼狈。
四目相对，平平淡淡。
他只当她是一名普通寒门学子。
她只当他是才华出众的教书先生。
谁都没有认出，彼此是相隔十年的故人。
沈砚讲课极好，深奥晦涩的经文，被他讲得浅显通透，谈吐从容，举止清雅，温柔又有分寸。
班上不少世家少女满心倾慕，频频偷偷抬眼望向他。
就连平日里顽劣调皮的公子，在他课堂上也乖乖安分，不敢胡闹。
一堂课过半，沈砚随机提问。
满室寂静，无人敢应声。
唯有苏念念缓缓站起身，声音轻柔清晰，条理分明说出自己的见解。她根基不算深厚，却想法独特，格外真诚。
沈砚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与赞许：“根基尚浅，心思却通透，很不错。”
简单一句夸奖，却引来不少同窗异样目光。
下课之后，有人低声嘲讽：
“不过是乡下边塞来的，也敢抢风头。”
“仗着先生温和，就刻意讨好博关注。”
苏念念听见了，却只是默默低头整理笔记，不辩解、不生气。
沈砚收拾书卷时，恰好路过她身旁，轻声开口：
“不必在意旁人闲话，求学在心，不在出身。日后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少女抬头望向他，心头轻轻一颤。
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暖意，又一次悄然涌上心头。
温柔、安心、踏实，像是很久以前，就感受过这般气息。
她微微躬身：“多谢先生。”
自那以后，两人往来渐渐多了起来。
苏念念勤奋刻苦，不懂就问，字迹清秀，心性沉稳，格外让人省心。
沈砚偏爱聪慧又踏实的学生，对她格外耐心，常常单独为她梳理难点，补充笔记。
天气渐凉，她会悄悄在他案头放上一杯温热清茶。
课业繁重，他会细心标注重点，怕她跟不上进度。
同窗们渐渐看在眼里，私下频频打趣：
“沈先生好像格外关照苏念念。”
两人听了都只是淡淡一笑，只当是师生寻常关怀。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相处时格外舒心自在。
他说话温柔，待人公正，从不因为她出身低微而轻视半分。
她安静懂事，温柔细腻，不攀附、不虚荣，和浮躁世俗的京城女子全然不同。
书院日常平淡又温柔。
晨起听课，午后论书，傍晚散步庭院。
他讲诗词哲理，她听世间风物。
偶尔谈及北境风沙，她轻声诉说边塞辽阔；偶尔说起京城繁华，他耐心讲解世事人情。
日复一日，淡淡的好感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暧昧温柔，克制分寸，朦胧又心动。
可自始至终，两人都从未联想十年前那场大漠相逢。
容貌全变，岁月相隔，风沙往事早已模糊，谁也不会把课堂温柔先生，和黄沙里那个小小少年联系在一起。
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心动越来越明显。
他们互相在意，互相牵挂，却依旧是互不相识的旧故人？
京城世家子弟本就排外，又见沈砚频频关照苏念念，嫉妒与排挤越发明显。
有人故意藏起她的书本。
有人结伴说笑，故意嘲讽她乡野出身。
有人在课业上故意刁难，嘲笑她学识浅薄。
苏念念性子隐忍，大多时候都默默忍受，从不与人争执。
一次书院随堂小考。
有人故意弄脏她的试卷，污蔑她抄袭旁人答案。
流言传开，众人纷纷指责，一时间她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就在她手足无措、满心委屈之时，沈砚走了过来。
他没有偏听旁人说辞，冷静查看试卷笔迹，核对答题思路，淡淡开口：
“答题思路自成一派，与旁人截然不同，何来抄袭一说？”
几句话，轻轻压住所有流言。
事后，他单独留下刁难苏念念的几位同窗，严厉规劝。
转身面对孤零零站在廊下的少女，他语气柔和下来：
“身处人群，不必事事忍让，也不必独自承受委屈。有人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落花落在两人肩头。
苏念念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谢：“多谢先生维护。”
沈砚望着她单薄安静的身影，心底莫名心疼。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对这个边塞少女格外上心。
明明只是普通师生，却总是忍不住在意她是否难过，是否安稳，是否被委屈对待。
这份格外特殊的在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早已越过了寻常师生情谊。
第7章雨夜归途，暧昧渐浓不相知
一日傍晚，骤然下起大雨。
放学时分，暴雨倾盆，狂风不止。
同窗们早已被家人马车接走，偌大书院，只剩下没带伞的苏念念。
她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雨幕，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把青伞缓缓撑到她头顶。
沈砚缓步走来，声音温和：“雨势太大，我送你回去。”
两人共撑一把伞，并肩走在雨中。
雨丝朦胧，晚风微凉，伞下空间狭小，距离极近。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雅干净的气息，和记忆深处某种朦胧味道渐渐重叠。
苏念念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微微低头，不敢多看。
一路上安静无言，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走到居所门口，她微微欠身：“麻烦先生冒雨相送了。”
沈砚看着她湿透的衣角，轻声叮嘱：“夜里天凉，好好保暖，莫要着凉生病。”
说完，他转身撑伞走入雨幕。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雨夜之中，苏念念久久站在原地。
心动、悸动、安心、熟悉。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先生。
可她同时也记得，自己来京城，是为了寻找十年前大漠恩人。
两个人，两份心意，在她心里慢慢纠缠。
而沈砚回到住处，脑海里全是方才伞下安静温柔的少女。
他也渐渐明白，自己对她，早已不是简单的师生欣赏。
只是谁都不知道——
他心动的少女，正是当年他舍命救下的小女孩。
她牵挂的恩人，正是眼前温柔守护自己的先生。
十年旧缘深埋心底，今生情愫悄然萌芽。
相遇不相认，相识不知故，相爱不知缘。
入了夜，京城城里渐渐热闹起来。恰逢城中举办元宵花灯盛会，长街之上处处悬着彩灯，流光映着夜色，十里街巷灯火摇曳，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一派热闹盛景。
书院里不少学子早早便约着结伴出门赏灯游玩，平日里拘谨的少年少女们，此刻都卸下了课业压力，满心欢喜奔赴闹市。
苏念念看着旁人结伴出行，心底却半点热闹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旁人只当她一心向学，唯有她自己清楚，远赴京城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带着沉甸甸的心事。
她来中原求学，一边精进学识医术，安稳立足，最要紧的一桩心事，从来都是寻找十年前大漠里救过自己的少年。这些年那人的模样在记忆里日渐模糊，只剩一份救命恩情刻在心底，成了她放不下的执念。
可如今日复一日在书院相处，日日面对着温润谦和的沈砚先生，那份纯粹的敬重，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沈砚待她处处偏袒，事事细心，难过时宽慰，难处时撑腰，风雨里相送，病痛时照料，一点一滴的温柔，都悄悄钻进了她心底，让她渐渐动了真心。
一边是跨越十年、未曾淡忘的救命恩人，是她千里赴京最初的目的与执念；一边是朝夕相伴、温柔入心的授课先生，是日复一日相处里悄然滋生的爱慕。
两份心思缠在一起，搅得她日夜纠结难安。她时常暗自愧疚，觉得自己一心寻人，反倒半路对旁人动了情，辜负了当年那场相救之恩，也辜负了自己多年的执念。
心绪纷乱之下，她本打算闭门不出，静静平复心情，可窗外阵阵欢声笑语不断传来，终究还是耐不住心底烦闷，换了衣衫独自上街散心。
长街之上花灯精致繁华，游人嬉笑打闹，满眼皆是人间烟火。苏念念无心观赏景致，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脑子都是两难的心事，走得缓慢又落寞。
走着走着，前方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赫然出现在灯火之下。
正是沈砚。
他褪去讲堂上的端庄严肃，一身便装闲散自在，独自漫步在灯火之间，想来也是独自出来排解心绪。
四目相撞，两人皆是一怔。
短暂的愣神过后，沈砚率先温和开口：“念念，你也出来赏灯？”
苏念念连忙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收敛满心纠结，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答：“夜里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
“一人独行未免冷清，不如一同结伴同行吧。”沈砚语气自然温和。
少女心里万般挣扎，明知自己该和他保持距离，守住师生分寸，也守住自己寻人初心，可对上他温和含笑的眼眸，终究还是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长街，一路闲谈闲聊。沈砚说起各地风光，谈吐风趣从容，气氛轻松惬意，可苏念念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宁。
越是和他相处融洽，越是贪恋这份温柔，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自己是来寻恩人的，不该对先生心生爱慕，可情愫早已生根发芽，哪里是说收就能收得住的。
行至河边，河面漂浮着点点河灯，浪漫又温柔。沈砚提议一同放灯祈福，苏念念握着毛笔，指尖微微发颤。
她写下的心愿一分为二，一半是盼望早日寻到当年那位救命少年，了结十年心愿；另一半，却是默默祈愿身旁之人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短短几行字，藏尽了她所有的两难与纠结。
看着河灯顺水漂远，她望着悠悠流水暗自出神，满心矛盾无处诉说。
一路相伴直至夜深，沈砚依旧细心将她送回住处。
临分别时，沈砚轻声叮嘱再三，眉眼间的关心毫不掩饰。
苏念念低头道谢，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匆匆转身入院。
关上院门的瞬间，所有强装的平静尽数崩塌。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叹气，满心皆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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