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在上一份不算体面的工作攒下些钱,足够她在这个不到三十五平的小屋里哪都不用去磨过还剩俩月的三十岁。
她依然会抽出本子和笔,这她曾经用双手紧紧护在胸间的救赎。记得那是六年级的下学期,一个下过雨,天已浓浓黑的傍晚,地上墙上都湿哒哒,巷子里某处吊着那么一盏被风吹得好像随时会砸到地上的小白灯。她爸妈闹离婚,一个蹲在巷子头,一个坐在家里,在被推翻的餐桌边上,哥和姐,外边街道上的人和被电话叫过来的亲戚两边跑,这条平时冷落的老巷被杂乱的脚步声和出于不耐烦出于搞不懂的叹气声填满。大家都在动,而她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盏灯下,仰头看着。中途有个人来和她说了些话,人是谁她已忘了,只记得那人说的是,你妈说她要走咯,你得去说说话呀。以及还记得她那时什么都没回应,也没去跟妈或者爸说什么话,他们吵架是从她有记忆起就开始并且没停过的事,推桌子,砸东西,闹离婚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仍旧在那小白灯下站着,等着,手上拿着本子和笔,裤兜里揣着个姐刚替下来给她用不久的手机。手机突然震动,响了声清脆的QQ的特别关注提示音,她马上拿起来看,是班上的同学,也是她那玩快两年了的最好的朋友,说确定了,就是要搬家,她初中要去其他城市读了。那天她有没有哭她忘记了,但有个事记得很清,是天空又落下了毛毛雨,爸妈的调解工作做得怎样不知道,但很多人冒着雨跑回去了,而她站在一处檐下,双手环胸,把本子和笔压在胸前,心里在想,给我留下本子和笔,你们都可以走。
她自小喜欢写作,在五年级时还拿过镇作文竞赛的一等奖,那回学校给奖励了个漂亮的本子,和根书店里要卖二十几块的精美钢笔,钢笔上绘着层鎏金汉字,写“以此嘉奖”。在六年级时,小考还剩几周,重点班有家访,班主任到她家同她爸说了好久的话,家访完她和爸都出去送一段,班主任临上车又走回来说句,她的作文真的写得特别好,有写作的天分,还笑笑说,小考前养好心态,争取作文拿个满分。上了初中,她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了,百合小说。从此她的人生列车在那刻驶上了另一条轨道,她自己这样认为。在初三下学期,她开始尝试写百合小说。也是在那时,她的成绩变得糟糕,她这朵全免考上县里鼎鼎有名的私立中学、爸走到哪都和人夸耀的玫瑰在凋零。她无法知道,是因为她沉迷写小说成绩才变得糟糕,还是她成绩变得糟糕她才沉迷写小说。总之,那时她在用书本和习题册搭起的高墙后落下了很多文字,而她的中考也远远没有达到她自己以及家里人省重点的目标。在县城的高中读了一个月,辍学。她很清楚,在各个电话里她都轻飘飘说下的一句想要写小说,不是她的全部想法,也不是她会从一个最好时考过级第三的优等生到成为个高中都读不完的问题学生的全部原因。但家人们似乎听不进太多,也需要一个更能靠住的回答,她就只这么说。同时也因为,她想,只这么说大概也就够了,靠写小说挣钱,那么辍学也就无需多言。
可后来的日子里事情却一点没向着她想象的那样发展。
写作反过来成为她的枷锁。又不全是枷锁,还像胶水,粘黏她早已一块一块的血肉。她为写作而活,也因写作而死。
她总在世界沉眠的深夜,在纸上将她自己划得滋啦作响,笔墨渗透整个本子,她永远翻不了篇。
就是到如今,亦然。
从床上坐起来,把背轻轻浅浅靠在床头,腿上盖被子,空调轻轻吹。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坐半个钟。已成为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但很多时候坐不到半个钟。太多幽念感染她的脑子。她要将它们泄在纸上。可“去写作”本就是幽念的一种。
她知道这些。
拿笔的手越滑越小力,她已在文字间转起一个一个圈,痕迹很浅。
直至某个圈没画好。
她拿手机对着本子照一下,确保将每个字、每个标点都收入镜头并清晰可见。
本子上的文字随即溺死在张狂的笔触里。
她将打开的本子和没盖笔帽的笔都搁在一边。
翻个身子又去看手机。
七点了,乐流水今天的好友申请还没发过来。
摩托车从一家近高铁站的婚庆公司开出,开离几百米,那小小的房间里假花和真花的气味都还在鼻尖缠着。
乐流水今天下午来这做工,本是插花和编花篮,后被叫去布置婚礼场地。结钱临走,女雇主和她说要不要留在这做长期,以后负责些迎宾接待的简单活,凭借她的可人长相。
放以前乐流水会直接拒绝,但这次她停了会儿,最终说的也是她会考虑。
摩托开回的路,不熟悉,也熟悉。
不是回家,是去那个记忆里已与酸味绑在一起的巷子口。
四天过去,她已来这四回,巷子也早就走进去,四通八达的每块砖上都印了她的脚印。
今天的好友申请应该在七点发,可现在却过七点了。她摩挲着手机,想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从被删掉的那一夜起,她每隔一天给微生发一条好友申请,在傍晚的不同时刻,她希望微生能睁开眼就看到她新鲜热乎的请求。留言都不一样,从开始的说想给微生看张照片,到让微生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她说,再到问微生是不是心里很难受,说她想要陪她……她猜测过微生删她的原因,想过是她的问题,是她说错了话,在某个时刻惹微生难过生气了;或是她□□成性,使微生感到恶心;亦或是她生活拮据,令微生摇了摇头;她都想过。但她更觉得,是微生发病了,像手机上说的那样,并非由单一事件引发的简单难过或愤怒,而是由某件事、某句话做导火索,点燃的几百吨炸药。这种爆炸是建立在生理层面、认知层面上的。如果是这样,那得多痛苦呀,乐流水想要抱抱她,如果微生最终无法接受她更为深重的心意,那她后面可以离开,但至少现在让她们见一面,她真的很想要抱抱她。但是,她不知道微生在哪,甚至不知道微生究竟需不需要,或许,那一天的事,四天过去,早都结束了。她的手悬在屏幕上已久。她忽然想,那次开车,微生没让她知道她住哪一栋,是不是在那时就想过要删掉她的呢?她点起支烟,抽掉一半,时间也恰好走到了七点半,她发出了申请,什么都没编辑。最后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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