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离开

江波静谧,远山含黛。

燕扶青与既玉各骑一马,静立舫前,他们身后跟着辆马车,马车前头坐着的是白纪。

司衣荷的物什不算多,行囊素简,只一个小包袱便是全部家当。

她们走下画舫,照野也推着司柏书随后出来,司柏书朝女儿招了招手,司衣荷便将包袱递给映香,快步走到父亲身前,低声唤了句:“爹爹。”

司柏书默不作声,他拉过司衣荷的手,将一只银镯子套进她纤细的手腕间。

司衣荷素日里少饰银钗,常是青丝作辫,偶簪两朵野花。

此时低头细细瞧着,这银镯上歪歪地刻着一朵亭亭荷花,花瓣层层叠叠,缠着几缕枝叶,温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腕间,漾开着司柏书无声的牵念。

司衣荷指尖轻轻转着腕间银镯,瞧了又瞧,转了又转,欢喜得很:“爹爹,这银镯哪里来的?真好看。”

司柏书目色慈爱,望着女儿欢喜的模样,他声音低沉,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温声道:“前些时候,爹爹瞧别家姑娘腕上大都戴着这样一个银镯,说是能佑平安,爹爹想着,我们荷儿也得有一个。”

他顿了顿,搭在膝头上的手紧了些,继续道:“爹爹手笨,这些细巧活有些做不来,只得去街上寻了老银匠,才勉强做得了这个,样式粗陋,荷儿莫要嫌弃。”

“师妹,你可是不知道,”照野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自打你跟师父提起离开青州的事,他便总趁你不在,催我推他去街上老银匠那,央那银匠教他融银、刻花,折腾了好些时日。”

司柏书闻言面上有些不自在,照野却继续说着:“那日清晨天将才蒙蒙亮,师父醒来见你不在,急忙催着我推他去银匠那,守着炉火叮叮哐哐了许久,这才将镯子赶了出来。”

司衣荷垂眸望着腕间那只银镯,鼻尖有些酸涩。

世间姑娘腕上银镯,多是母亲细细备着,自潇采莲离世后,司柏书便默默撑起了这个角色,他不善言辞亦不爱表达 。

可司衣荷始终都知道。

父亲的爱,深且重,一直在。

她忍住情绪,张开双臂柔柔地拥住轮椅上的父亲,司柏书身子微微一愣,随即将手缓缓抬起,又回抱住司衣荷,轻轻拍着她的背,叮嘱她:“一路平安,若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想家了,只管回来,爹一直在的。”

司衣荷将脸埋进父亲的衣领间,哽咽着应声:“嗯。”

时辰不早了,路途尚远,他们须得赶在得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驿站落脚。

燕扶青和既玉静立在马车前,并未出声催促、打扰他们的分别。

映香也红着眼向司柏书和照野告别,司衣荷将汤药饮食诸事一一叮嘱妥当,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与映香一同登上了马车。

燕扶青驾马行至车畔,柔声问道:“启程吗?”

司衣荷点头,轻声道:“嗯,劳烦世子殿下。”

燕扶青闻言,便吩咐白纪驶稳当点,马蹄踏过泥地掀起一阵尘土,终归是启程了。

司衣荷禁不住探身掀开车帘,回头高唤着:“爹爹,务必保重身体!”

司柏书仍在原地挥手,声音有些隐在风中:“好!”

画舫、司柏书和照野,甚至整个青州的水色,皆渐渐模糊,变成画卷上的墨点,再也瞧不见。

依照先前约定,燕扶青早已遣派了可靠之人,随护画舫左右,保画舫安然驶出青州地界,思及此,司衣荷心下稍安,这才轻轻放下车帘。

她将身子缩回马车,自包袱里取出一面镜子并几样精巧工具,对镜描摹。

映香瞧着新奇,便忍不住凑近询问:“姑娘,你这是在点妆吗?”

司衣荷摇摇头,并未立即回话,直至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她才搁下手中青黛,映香看得睁大了眼,惊叹道:“哇!姑娘好似变了一个人!”

她并未过多施以浓墨重彩,只将眉梢、眼尾等细枝末节稍略作调整,若非极为亲近熟悉之人,绝难窥破司衣荷其下的真容。

此去京城,步步皆需谨慎。

她要查潇家人,要查太后。虽潇家人并未见过司衣荷,可她这一双眉眼像极了潇采莲,难免惹人怀疑,亦恐招来太后猜疑。

司衣荷将手覆在映香手背上,映香张着的嘴还未下来,便听她道:“自此刻起,世间便再无司衣荷。我名荷花,你依旧是映香,我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再无其他亲眷。此番上京,只道是途中遇难,幸得世子殿下出手相助,才得以脱险。”

映香怔了一会,心下了然,她重重点头,脆生生改口:“我晓得了,姑......阿姐。”

日头薄薄一层落在地上,澄黄一片。

赶了一日的脚程,堪到一处客栈。

燕扶青利落翻身下了马,行至车前,半弯着手臂,稳稳将二人扶了下来,白纪早已先行入内打点住处。

司衣荷微微点头道谢:“多谢世子殿下。”

既玉从旁走来,抬眼瞥清清司衣荷容貌,不由得“咦”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面露惊讶之色叹道:“奇了,司姑娘这手艺好生厉害,瞧着这张脸,分明觉得熟悉,偏又说不出何处熟悉,觉得陌生,又寻不出半分破绽。”

司衣荷并未多言,只浅浅颔首道:“不过是些遮掩容貌的寻常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

燕扶青手中那柄玄青断轻巧一抬,不轻不重地敲在既玉额间,无奈叹道:“往后莫叫司姑娘,才嘱咐你的,转头便忘了。”

既玉吃痛,“哎哟”一句捂着脑门,忙用折扇抵开他的玄青断,连声应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一时口快,荷花姑娘。”

映香在一旁瞧着,倒是被逗得乐呵一笑。

白纪此时自客栈而出,双手抱拳道:“主子,上房已备好,一切准备妥当。”

燕扶青自然地凑到司衣荷身侧,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吐在她的耳边,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些慵懒笑意:“走了,小荷花,我们进去。”

几人提着包袱入了客栈,店小二眼尖,一眼瞥见燕扶青腰间玄青断非常人能有,急忙迎了上来,满脸堆起殷勤的笑容:“几位客官,两间上房早已备好嘞,可需先用些饭菜?”

一路舟车劳顿,众人赶路皆未怎么吃食,燕扶青心下了然:“拣几样你们店的拿手菜拿过来。”

“好嘞!好嘞!客官这边请。”

小二闻言笑意渐浓,嘴角咧得更甚,忙躬身引着他们到厅中一处临窗雅座,手脚利落地擦拂本就干净的桌面。

此时窗外闷雷轰响,天色乌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燕扶青站在一旁,待司衣荷落座,才从容坐至她身旁。

“对了,”燕扶青似是想起什么,侧首看向身旁二人,声音温和,“既在外行走,便莫要再唤我世子殿下了,若不介意,随意唤我都行。”

寻常百姓自是难以知晓肃王世子的名讳,然“燕”乃国姓,终究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司衣荷与映香对视一眼,皆于对方眸中瞧见几分踌躇,一时竟难以启齿。

她们只默默应声。

待小二布完菜,几人便开始动筷。

司衣荷没什么胃口,只慢条斯理地夹着跟前几样素菜,细嚼慢咽。燕扶青却以为她有些放不开,一筷一筷的肉菜往她碗里夹,那瓷白小碗,不一会便堆成了小山状。

燕扶青浑然未觉,反倒眉眼弯弯,笑吟吟地望着她:“小荷花,多吃些,你生得太瘦了,瞧着都让人心疼。”

司衣荷还未及说话,客栈那扇门忽被猛地推开,风雨之气顿时侵袭而入,几个浑身淋湿的妇人、汉子酿跄而入,滴湿了脚下一片地。

其中一个着粗布衣衫的妇人一进门,便双膝一软,跪地痛哭,紧攥着拳头重重地捶着胸口,哭声凄厉地荡在客栈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一旁有个汉子胡乱挠抓着滴水的头发,有些无措,试图劝慰妇人:“嫂子,这漫山遍野都寻了个遍,不如等雨停了,我们先回去,明儿个我再多找些兄弟来寻。”

那妇人猛地抬头,抬手颤抖地指着客栈外,身子不住地晃着:“你瞧瞧!你瞧瞧这雨!这外面,雨这般大,他怎扛得过!怎扛得过!”

司衣荷几人瞧着这一幕俱是蹙了眉,燕扶青招手唤来小二,低声询问:“这是怎的了?”

小二将汗巾往肩头上一搭,语气平淡,似是司空见惯了般:“嗐,前头不远便是禹州地界。这几人是禹州边上守嗣村的村民。近来他们村中不知何故,隔三差五便有孩童丢失,这怕是又寻到我们这儿来了,眼下大雨,估摸着是进来避雨的。”

丢失孩子?若是一两个倒可能是意外,可这接二连三发生,其中定有猫腻。

那妇人还瘫坐在地哭嚎着,几要背过气去,身后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筹莫展。司衣荷本不欲多管闲事,可她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父亲寻不着幼妹而不得时的绝望。

她终是心一软,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薄衣,正欲上前,却被小二急忙拦了下来,司衣荷不明所以。

“姑娘使不得!”小二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惧意,“姑娘莫要管守嗣村的人,他们村可邪门得很!”

燕扶青闻言,挑眉问道:“哦?如何个邪门法?”

那小二赶忙凑近几步,以手掩着唇,低声道:

“客官您有所不知,他们村每隔三日,一到夜半三更,所有男丁便如同中了邪般,绕着整个村子一圈圈地走,嘴里还念念有词,说是求子佑安,可那场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死气沉沉,半点人声都没有,只有那咕哝声。小的偶然撞见过一次,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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