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不动,灯就一盏一盏暗下去,从她脚边,暗到尽头。
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今天比哪天都大。
大得她心里那点事,有了回声。
作业倒是摊开了,一个字没写。她坐在画架前,对着一张白纸,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那个人——凭着记忆画。
头发长到肩膀,乱。她记得那种乱,不是不收拾的乱,是没人在乎、自己也就不在乎了的乱。她一笔一笔地画头发的走势,风从左边来,头发往右边去。
脸,她画得很快,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清楚得反常,清楚到她自己都害怕,她只在很近的距离看了他不到两分钟。眉毛淡,睫毛长,眼尾那粒痣。
点那粒痣的时候,她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几秒。
点在什么位置,差一毫米,就不是他了。
她点下去——成了。
学画的人都知道,人物画里最难的不是五官,是那些没道理的小地方。一颗痣,一道疤,一个旧伤。它们不参与结构,不承担体积,它们唯一的用处是作证,证明这张脸是这一个人的脸,不是任何别人的。
何老师讲过,古代的画师画贵人,要把痣略去,叫为尊者讳。她当时就问,凭什么。何老师说,因为古人觉得完美才是尊贵。她说不对,一颗痣才是这个人来这世上走过一遭的公章。
何老师被她顶得没话说,"最后摆摆手:你画你的。"
现在她对着这粒点下去的痣,忽然很想跟何老师说:"你看,我说的没错。"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整张画。
画完才发现,她画的是他回头的那一瞬间。不是坐在天台边沿的背影,是被她拽倒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回头看她的那一瞬
间。头发散着,眼睛睁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当时没读懂,现在画出来了,还是读不懂。
像一口井。把头探进去,看不见底,只看得见一点光,那点光还是她自己投下去的。
祝今朝在画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揭下来,夹进速写本,把速写本塞进书架最高一层,张姨收拾不到的高度。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她拿起手机,拨了林见夏的号码。
林见夏接得很快,背景音是英语听力:"干嘛?我刷题呢。"
"见夏,我今天遇见个人。"
"哦。"
"是个男的。"
英语听力停了。
"你等会儿。"林见夏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好了,我妈听不见。说。"
祝今朝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把今天下午的事讲了一遍。从翻进城中村讲起,讲到铁门,讲到鸽子,讲到她扑过去那一下,讲到那张脸,讲到那粒痣,讲到那张写着"安定医院"的药费单。
她讲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打电话一向短,三句话说完的事,不说第四句。张姨说过她,小姐说话跟打电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都收费。
四十分钟,够她把期末的素描作业讲评两遍。
她捏着手机,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讲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不一样。水泼出去就没了,话讲出去,会在对方心里接着长。她刚才讲了四十分钟,等于把那个天台,那个人,那袋撒了的鸽食,原样搬进了林见夏的脑子里。
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清的痛快。
好东西捂不住。画了一幅好画,她恨不得贴满全校的墙。这个毛病从小就有,何老师说,这叫画家的分享欲,是天分的一部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她讲的不是一幅画,是一个人。讲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得反常:他说"我不跳"的语调,他弯腰捡鸽食时手指的样子,他走过铁门时门轴那声吱呀。这些细节她没特意存过,是自己存下来的。
原来人的心是个暗房。有些人一进来,就自己在里头显影了。
不用她动手。
讲的时候她没觉得久。讲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祝今朝。"林见夏说。
"嗯?"
"你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
"你描述一个男生,用了四十分钟。"林见夏说,"去年在美术馆,你描述你最喜欢的那幅画(你说那张画你站着看了两个小时)你只用了三分钟。"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祝今朝答不上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在地毯上画圈。
"见夏。"她说。
"嗯。"
"他坐在天台边沿上的样子,像一幅没人敢挂出来的画。"
"所以呢?"
"所以——"祝今朝的手指停在地毯上,"我想把他挂我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今朝以为信号断了。
"今朝。"林见夏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我问你,你了解他吗?药费单,安定医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我查过了。"
"那你还——"
"见夏。"祝今朝打断她,"他手腕很细。"
"啊?"
"我拽住他的时候,一圈手指就握过来了。"她说,"皮肤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我都能数出来。他当时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害
怕的那种抖,是很久没吃饱饭、也没睡好觉的那种抖。"
"但他手里那袋鸽食,撒了,他第一反应是把袋子捡起来,扎好口。"
"他自己抖成那样,还管鸽子明天吃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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