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艺术节的气氛冲淡了高三的沉闷,走廊里贴满了各班级的节目海报,彩色的纸张在白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班里决定排演话剧《雷雨》片段,文艺委员萧晚牵头,选角却成了难题,连着讨论了两节课,都没定下来四凤的人选。
“四凤这个角色,内心戏多,既要纯真又要有点执拗的劲儿,还得有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不好找啊。”萧晚皱着眉翻看报名名单,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一脸为难。
不知是谁在底下喊了一嗓子:“让聂小双试试呗!她语文好,薛老师都夸她解读得有意思,念台词肯定有味道!”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阳国瑞拍着桌子起哄:“我觉得行!小双平时说话就跟演小品似的,肯定能行!”
聂小双正低头看小说,闻言愕然抬头,刚想开口拒绝——她向来不喜欢在人前表演,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教室后方响起:
“我觉得可以。”
薛运东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门边,手里拿着教案,大概是刚从办公室过来。他走进来,目光落在聂小双身上,带着点鼓励的笑意:“聂小双同学对文字的感受力很强,共情能力也足,理解角色应该没问题。”他顿了顿,看向大家,语气带着点商量,“周萍的人选呢?要是没人敢试,我来指导也行。”
“老师,您直接演周萍呗!”阳国瑞立刻起哄,“您长得这么帅,气质也对,简直是周萍本萍!”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纷纷要求薛老师亲自下场。薛运东推辞不过,被学生们围得没法,最终笑着应承下来:“行,那我就陪大家玩玩。”
于是,几个放学后的傍晚,教室变成了临时排练场。桌椅被挪到墙角,空出中间一片地方,萧晚找来几个台灯,摆在四周当打光,倒也有了点舞台的味道。
第一次对词,聂小双和薛运东站在教室中央,同学们围坐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念到四凤与周萍互诉衷肠的段落,聂小双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停一下。”薛运东打断她,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粉笔灰的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四凤这时候是又怕又爱,她喜欢周萍,却又害怕这份感情不被允许,害怕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她的声音应该是颤抖的,带着点哭腔,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示范了一句,声音低沉而充满张力,眼神里带着周萍特有的痛苦与挣扎,那种爱而不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纠结,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那眼神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脸上,让她心头一跳,莫名就被带入了情境里。
“你试试。”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带着点信任。
聂小双吸了口气,努力找回状态,闭上眼睛回想剧本里的情节,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四凤。再睁开眼时,她重新念出那句台词:“我……我不怕,我信你……”
“不对。”薛运东微微蹙眉,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拿着剧本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安心。“你的手太稳了,四凤这时候应该是紧张的,手指会发凉,会微微发抖,连呼吸都该是乱的。”
他的手只是极快地一触即离,像被烫到一样,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的温热触感却清晰地留在了聂小双的手背上,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让她整个手臂都有些发麻。周围响起几声克制的抽气声,有人悄悄低下了头,假装看剧本。
“再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紧紧锁住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量。
聂小双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热,像被台灯的光烤着,她低下头,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再开口时,声音里果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还有点发颤,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这一次,感觉对了。
薛运东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就是这样。”
最后一次彩排,他们选在了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为了营造气氛,只开了舞台上方的一盏追光灯。巨大的光柱打下,将两人笼罩在椭圆形的光明里,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像深不见底的海。
他们站在光晕中心,念着那些注定悲剧的台词。光线在他睫毛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留下清晰的明暗分界,让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邃。聂小双穿着平时的校服,却仿佛真的成了那个命运多舛的四凤,眼里盛满了不安与深情。
当念到“你就是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时,按照剧本,周萍应该痛苦地转过身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但那一刻,薛运东没有立刻转身,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复杂的痛楚,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快要溢出来。光线下,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指尖在离她皮肤只有几毫米的空气里悬停,微微颤抖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落在身侧。
“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挤出一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那一刻,聂小双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忘了呼吸。周围是绝对的寂静,只有追光灯机器发出的微弱嗡鸣,还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她分不清这汹涌而来的情绪是四凤的,还是她聂小双自己的,只觉得眼眶发烫,鼻尖发酸,看着他眼底的痛楚,竟有些心疼。
灯光熄灭,视野陷入一片黑暗。眼睛尚未适应,她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带着熟悉的温度,随即,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汗味,让人安心。
“穿上,别着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觉,从未发生过。
等她眼睛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清周围的轮廓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正伸手去按日光灯的开关。刺眼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所有暧昧的氛围,将一切拉回现实。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说:“今天状态很好,保持住。明天正式演出,没问题。”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聂小双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他外套的温度,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他指尖悬停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留着一丝灼热,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皮肤下悄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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