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祖宅。
宋奶奶正在吃早饭，就看到推门进来的宋谨戈，他的脸色并不算太好，察觉到宋奶奶的目光后努力朝着她扬起了一个笑容。
宋奶奶惊讶了一瞬间，却没有多问什么，而是招呼着他坐下。
“谨戈啊，进来吃饭吧。”宋奶奶吩咐王婆婆给宋谨戈添置碗筷，同时指指桌上的碗，“你爱吃的豆腐脑。”
原本有许多话想说的宋谨戈突然就不想说了。
“奶奶...”他轻轻喊一声宋奶奶，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爱吃早饭，要我说啊，一日三餐都要吃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放下碗筷轻轻走到宋谨戈身后，取过他挂在凳子后面的衣服，一点点拢平整理好，又轻轻摸摸他的头发。
“瘦了啊...”
“没有，奶奶，我上周末才来看过您的，怎么会又瘦了。”
“是呦是呦，你们年轻人啊，事情多，我总觉得好久都没见过我们家谨戈了。”奶奶的声音温和而又慈祥，轻柔地拂过宋谨戈的心，暖洋洋的。
这种明显而又炽热的偏爱重新给了宋谨戈说下去的勇气，他吞下最后一口豆腐脑，抬起头看向宋奶奶。
“奶奶，你先坐下，我有件事跟你说。”他扶着宋奶奶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
宋奶奶的手不算大，皮肤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粗糙感，却热腾腾的，紧紧地握住了宋谨戈的手。这温度很烫，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底。
想到当初是自己执意要跟沈卿礼结婚，宋谨戈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宋奶奶似乎察觉到宋谨戈的紧张，还笑着开了个玩笑，“你说吧，别看我老了，身子骨可硬挺着呢，就算你说明天宋氏要破产我都不会倒下的。”
宋奶奶的已经七十出头了，但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她的头发被染黑，收拾得精神利落，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丝毫没有古稀之年的虚弱苍老，反而因为岁月的磨砺更沉淀出一种威严魄力。
看到宋奶奶的模样，宋谨戈的神经微微放缓，他轻轻吐出一口，终于郑重开口，“奶奶，我决定跟沈卿礼离婚了。”
宋奶奶明显地愣了一下，抬起头望进了宋谨戈的眸中，似乎想找出他在开玩笑的成分，但很遗憾，她失败了。
作为宋谨戈的奶奶，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宋奶奶深刻地知道她这个孙子对沈卿礼的执念有多深。
这股执念从16岁宋谨戈刚上高一后，某一天回来认真地说他要上京大开始。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宋谨戈突然这么说的原因，但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从那天开始，他上学的认真劲儿都足了许多，他也再没有提过要早点辍学回来帮奶奶分担公司的事务。
后来她隐约感觉到宋谨戈的这股劲是为了某个人，只是那时她还不清楚这个人是沈卿礼。
后来上了大学，沈卿礼却出国读书了。从那天起宋谨戈的整个人都暗淡下来。倒不是说他开始自暴自弃，只是感觉之前他身上那股蓬勃向上的活力都消散了。
再往后就算宋谨戈毕业，接过她的担子进入公司，很快上手公司的事务，做下的决策也让所有心存怀疑的股东们安静下来。
他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了一个男人。他不再在奶奶跟前撒娇，相反，他开始关心奶奶，送闲下来的奶奶去世界各地的旅行，学习各种新东西。
有时候她会感觉这个孙子太过于孤独，也会给他介绍相亲，催促他多认识圈内的年轻人，宋谨戈都一一应下，认真地去赴宴，只是一次都没有成过。
他再一次提起沈卿礼便已经是二十五岁了，那时他突然跟她说要和沈氏联姻，那个时候宋奶奶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孙子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卿礼。
后来孙子结婚，她没有反对，相反，她大力支持，就算她清楚同性婚姻会影响公司的股价。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开明的人，但她是一个疼爱孙子的奶奶。
那个时候的她总想着，无论男女，只要能陪在宋谨戈身旁，就能让她放心，这样百年之后下去见到儿子儿媳，也能坦然面对他们。
只是，结婚之后她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婚姻似乎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倒说不上来什么明显的不好，只是没有新婚小夫夫之间该有的那股亲昵的劲儿。
而现在...
她握着宋谨戈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没事，离婚就离婚，奶奶可知道，现在你们年轻人啊，不合适就离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用顾及奶奶。”
“只不过啊...”她的话语停顿了一瞬，语气也严厉起来，“离婚了可就别后悔，也别再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我们老宋家的人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嗯，不会后悔了，奶奶，我已经想清楚了。”
宋谨戈俯下身，轻轻回抱了下宋奶奶。
不知不觉中，奶奶仿佛就老了，从小时候能抱起来他，到现在已经能被他整个搂在怀里了，原本总是挺拔笔直的脊背也不知不觉中弯了一些。
宋谨戈眼睛有些酸胀，再一次觉得自己前半生实在是被糟蹋了。把真心捧给不需要的人，却很久没再跟奶奶好好聊一聊了。
宋奶奶前半生陪宋爷爷一同打下宋氏基业，晚年却要承受丧子之痛。在宋父宋母意外离世后，她和宋爷爷重新回到宋氏，再一次撑起公司，同时还要安抚那个时候刚满九岁的小谨戈。
宋谨戈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已经隐约懂得了死亡的含义，在看到家中往来吊唁的人后，他曾冲到奶奶跟前哭闹，那个时候奶奶明明也很痛苦，黑发一宿间白了大半，眼神中的悲伤几乎可以凝成实质，可她还是温柔地拉住他的手，把他抱进怀里。
“别哭阿瑾，听奶奶说呦，死亡和衰老一样常见，每个人都要走向生命的终结，奶奶也一样。可生命会消失，爱却不会。就像你永远不会忘记爸爸妈妈一样是不是...”
“你可以害怕，但奶奶不希望你不知所措。”
“可能没人跟你讲过死亡的含义，死亡不是弄丢了生命，而是走进了永恒，爸爸妈妈还在另外一个世界，向我们一样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奶奶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宋谨戈记住了一些，忘记了大半，奶奶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最后他是在奶奶的怀抱中慢慢入睡的。
醒来后他再也没哭着闹着找过爸妈了。
他知道，那个时候的他不能帮奶奶做什么，那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添麻烦。
而现在，他已经三十岁了，还要奶奶操心。
想到小说里，奶奶被他执意要报复季氏气到住院，最后在宋氏破产后郁郁而终，他一个人带着钱远走国外，那个未来的他或许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窍...
“奶奶...对不起...”宋谨戈的声音闷闷的。
“乖阿谨呦，不哭不哭，包包散呦~”
“奶奶！我不是小孩子了。”
“谁说的，在奶奶眼里，阿瑾一直都是小孩子。”
“听奶奶的话，等离婚办下来，公司的事情先交给奶奶，你先出去转转，囷县那里有奶奶的一个公益项目，刚好找不到合适的人，你去帮奶奶看一看。”
“公司您不用管，奶奶你就放心休息...”
宋奶奶故作恼怒地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怎么，觉得你奶奶我年纪大了，连公司都看不住了，还是说连奶奶的忙都不愿去帮了？”
很多人在有钱后会变成金钱的奴隶，会特别恐惧失去金钱，但无论是宋谨戈还是宋奶奶，其实都没有那种执念，公司只是能让他们活得更自在的工具，而不是束缚住他们的筹码。
因此宋奶奶当初才会那么利落地同意那场婚事。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同性婚姻合法却还是不被大多数人接受，婚事公布后也一定会影响公司股价。
拗不过宋奶奶的坚持，宋谨戈无奈地笑笑，同意了宋奶奶的提议。“去，一定去，到时候帮您把那个项目办的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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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旁，在宋谨戈离去后，沈卿礼脚步木然地重新回到这栋熟悉的房子。
扫视一圈，此时的他才发现别墅中少了很多东西，阿黄的狗窝和狗粮，宋谨戈办公用的电脑和平板...
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应该是昨天晚上就写好的，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我先走了，剩余的东西你随便处理。”
便签纸被他捏在手心，无意识地攥紧又放松，掌心渗出的汗水打湿了大半章便签。
他几乎麻木地走向二楼。随着他走进主卧，一眼就看见了主卧的衣柜几乎空了大半。
——宋谨戈不是在开玩笑。沈卿礼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一股细细密密的疼开始慢慢从心脏往外蔓延，逐渐扩散到四肢，甚至疼地他几乎无法站立。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惶恐——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惶恐。
当初就算沈氏濒临破产，他也未曾这般失态过。
他勉强撑着直起身，走向了卫生间。
镜子中的人狼狈又落魄，眼神惶恐颤抖，打开水龙头，他烦躁地撩起一捧水，冰冷的触觉重新让他镇定下来，额头却开始隐隐泛痛。
——还会有机会的，宋谨戈只是生气了。
他努力说服自己。
就算宋谨戈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怒火，可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固执地觉得，宋谨戈只是生他的气了，仿佛只要他承认错误，用心哄他，便总有机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嘀嘀嘀——”短信的声音响起。
但打开之后却不是来自宋谨戈，而是季晨发来的。
“明天有个晚宴，你有Secrecy的会员卡吗？借我一下，我之后把钱转你。”Secrecy是他们之前经常去的一家服装品牌。
看到季晨消息的沈卿礼却突然想起来，去年他收到的生日礼物就是宋谨戈亲自为他设计的风衣，最后交由Secrecy制作。
他发疯似地冲到次卧的衣柜，果然在角落看到那件酒红色的风衣，崭新的几乎是看不出一丝穿过的痕迹。
他当初似乎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在收下后便搁置在衣柜角落。
他轻颤着手取出了那件衣服，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突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很可笑。自以为宋谨戈离不开他，就能够肆无忌惮地糟蹋他的真心。
“在吗？一个月后方家的晚宴你要去吗？帮我去选选衣服？”又是一条短信发来。
看到这条消息，沈卿礼难以自抑地产生一股迁怒。
如果不是因为季晨，他便不会撒谎，更不会惹怒宋谨戈。就算曾经别扭漠然，他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跟宋谨戈分开，从同意婚姻那一刻起，他便是他的丈夫了。
可旋即，他苦笑一声，意识到自己的迁怒多么莫名其妙。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下的，苦果自然也要他自己来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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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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