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知道了?」穆霄光问。
落仪把在河边以及在那位阿叔家里的见闻都告诉了穆霄光。
「可这么大的事,他又是哥哥,学校应该传得沸沸扬扬才对啊?你们班当时都没人讨论过么?」穆霄光问游真。
「那都多少年了,大家怎么会无缘无故翻出来讨论。岳老师的妹妹早就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岳老师是唯一还愿意把她当家人的人,他们的关系没有摆到明面上,但岳老师私下一直默默支持着妹妹,妹妹去世,也是他去收的尸。」游真说,「当时没人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估计只有办这件事的警察才知道岳老师和死者的关系,何叔会知道这事,也是后来从别人那听来的。」
「那他为什么会过了这么多年才转校离开台南?」穆霄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还经历了别的什么?」
落仪和游真也摇了摇头。
门锁打开的声音响了,三人齐齐回望过去。
岳芒从昏暗光影中出来,好似落了一身的灰。
玉珍上前拉起岳芒的手,一句话都没多问。
欧宁埋在掌心里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岳磬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再世为人想必也在幸福家庭长大了,她选择跳河,无非是想让过往的那些纠葛都随流水而去。」
岳芒抬手揉了揉欧宁的脑袋,他记忆中的妹妹也是这样一头半长卷发,随意又漂亮,性格却叛逆得让人头疼,岳磬去世的时候还没长到欧宁的年纪吧,还是正值青年的大好时光,却被传谣言,说她是男扮女变性人,说她学芭蕾爬富商的床,说她做援.交被包养,传到最后又说她祸害儿童,恋童癖。
可年轻人啊。
年,轻。
明明什么都要轻一些。
一座又一座世俗的山,就重重地往那么轻的骨骼上压。
压碎了,揉进河水中,再也不复回。
岳芒垂下忍到酸疼的眼皮:「她早就放下了,你们也该放下了。这些年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理智地面对这件事,才会让你和欧叔愧疚这么久,往前走吧阿宁,别再回头了。」
岳芒和岳磬有着相似的眉眼,岳芒的却要更加柔和,岳磬反倒有种英气,她在舞台上是天生的主角,就算站在角落起舞,人们的视线一定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岳磬的身上。
她美得太耀眼了,光芒万丈,有棱有角,内心却极致温柔,像一尊孤高的艺术品。
人们最擅长摧毁艺术品。
轻飘飘一声「援.交女」,84消毒水洗烂皮肤都洗不掉这些发臭的标签。
于是天鹅坠河,谣言又杀死一个女人。
欧宁撑着双膝起身,一天进食太少,他的身形微晃着,早不如当年强健。
「我不会忘记她。」欧宁说。
「我知道,我替岳磬谢谢你。」
「十二年前,她就在今日零点跳河自杀,我早该料到我爸会想不开,但……我还是没有回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去过她自杀的地方,希望她能原谅我的懦弱。」
旁边的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岳芒和欧爷都选择在今日凌晨去到河边,原来是岳磬的忌日。
「岳芒哥,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吗?」
「嗯。」
「在我心里,她不只是老师——」
「阿宁。」岳芒阻止了他,「往前走。」
男人慢慢攥紧了拳头:「你觉得我不配是吗?确实……抱歉,我不该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在你眼里,如果岳磬还留恋这个世界的人和事,以她那样坚定的个性,她会离开吗?」岳芒反问道。
欧宁沉默了。
「问题不在于你配不配,而是这个世界配不上她,所以,欧宁,就像我跟欧叔说的那样,你们放她去更好的世界吧,这凡间的牵挂太多,她去得也不心安。」
岳芒说完,拎起口袋里重重叠叠的饭盒,牵起玉珍的手离开了。
……
这是欧宁十八岁后第一次来到这条河,河道并不宽,以他的步伐,如果是浅水滩,踏过去不过几步的距离。
每到夏天,这里都会立上禁止下河的标语,可事故还是根绝不了。
小时候他听大人讲,这河看似窄浅,其实深不见底,人一落进去就只能去阎王殿敲门。
他小学就会游泳了,但他敬畏自然,从来不敢在野生水域下水,每每经过这条河,欧宁总是避而远之。
刚跟岳磬学芭蕾那会儿,他夸岳磬像天鹅,岳磬却说自己不是什么天鹅,只是只旱鸭子,那时候他才知道岳磬以前溺过水,对水非常恐惧。
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岳磬,如果她不小心掉进水里,他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救起来。
岳磬笑着打趣他,如果他以后的女朋友问他掉进水里的问题,不要这样回答,要说:「我不会让你有掉进水里的可能性。」
欧宁说他明白了。
然后他看见了从水里捞起来的岳磬的尸体。
他往前一步,再一步,在岳磬当年被打捞起来的地方站定。
身后有草丛被踩动的窸窣响声。
他知道游真一直跟在后面,要是再敢往前一步,这小子估计会毫不犹豫地冲出来。
如果他当年也像游真这样紧紧跟随,是不是就有机会救下岳磬了?救下来,然后呢?要她接着被脏水淋得透不过气吗?要看她吞吃安眠药带她去医院洗胃吗?
欧宁蹲下来,指尖触碰到河水,白日被阳光晒后的河水,此时已经变得温凉,和他的体温很像。
岳磬,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温度的河水吗,这样接近你的体温,是不是犹如你拥抱着你,带着你去了远方。
落仪说放弃梦想也很勇敢。
所以你放弃这个世界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可是——
欧宁忽然将手中捡起的石头狠狠砸向了水面,涟漪微微,石头也被吞没。
可是我不认同你。
因为我希望你能活下来,哪怕我知道你很痛苦。
因为我卑鄙我自私。
因为我痛恨自己的十八岁,什么都做不到的十八岁。
因为我是孬种我软弱我阻挡不了向你刺来的利剑。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所以——
拜拜,岳磬。
……
「你给欧叔的信,是岳磬留下来的吗?」回到家,玉珍最终还是问出口了。
「是不是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不要再平白无故搭上一条人命了。」
「给欧叔准备一封信,是让他放下,不给欧宁准备信,也是让他放下,不愧是岳老师啊。」玉珍听完岳磬的事,眼睛现在还红着。
「也谢谢你,玉珍。」
「谢我做什么?我都没起到什么作用。」
「谢谢你当年帮岳磬说话,在青青饭店。」
玉珍微微一怔,她记起来了,那是十多年前,她和某一任男友在饭店约会,忽然听到隔壁桌在说一个芭蕾舞老师的私生活问题,一桌四五个男人,张口闭口都是女人的身体,她听不下去,过去把那群人骂了一顿,由于太过激动,还把桌子掀翻了,要不是有好心人帮忙,她得赔不少钱,回过头一看,那位男友已经跑没影了。
「你当时也在吗?」玉珍问。
「嗯……我报了警。其实现在想来,你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后来警察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口头警告了让他们不要造谣,一点都不解气。」
玉珍难得从岳芒脸上看到这样的懊悔,她晃了晃他的胳膊:「所以,欠饭店的钱是你帮我赔的吗?」
「应该的。」
玉珍刚想拥抱他,岳芒伸出手指抵住她的肩膀:「要不要先哄一下俩小孩和穆阿姨?」
玉珍转过头,她阿妈、儿子以及落仪从高到矮排成行,全都泪涟涟地望过来。
穆霄光一把鼻涕一把泪擦到玉珍身上,哭着说岳磬太可怜了,前言不搭后语,又说玉珍总算找了一个好男人。
姨婆半搂着落仪,感叹这世道不公,怎么能让好人投河。
落仪两眼肿得像核桃,哭得开始打嗝,半个字都冒不出来。
玉珍无奈,用眼神询问岳芒:怎么哄得过来?
岳芒清了清快要喉头涌出的泪意,在一片哭声中郑重地弯下腰:「谢谢你们。」
十二年了,直到今日,岳芒才真正送别了岳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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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鹅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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