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踪迹

妘春曾以为,日子再苦,只要怀里抱着小小的妘梅,便不算难熬。

可乱世从不容人喘息。

城破那日,她抱着女儿蜷缩在坍塌的墙垣下,耳畔尽是哭嚎与刀剑相击的铮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地狱的业火舔舐人间。她捂住妘梅的耳朵,可孩子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倒映着漫天血色。

“阿娘,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妘春死死搂住她,声音轻得像雪落:“不会,阿娘带你走。”

途中也并不顺利,有难民抢食。妘梅应贪玩不幸被野狗咬伤,被好心人救后伤口应天气不佳化脓。妘春背着妘梅寻找附近的客栈。虽有人愿告诉她们客栈的位置,但要了她们全部的食物。

妘春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寒风割着脸,可她连眼泪都不敢流——怕一落泪,便冻成冰,再睁不开眼

听风楼里内装饰雅观,唯不雅处是墙角的蛛网。

听风楼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是一点微弱的希望。

可希望向来吝啬。

妘春背着妘梅进去,跑到柜台着急问

“请问……”

“没。”掌柜眼皮都不抬,手指敲着算盘,仿佛她们是两只误入的蝼蚁。

从她方才进来就从下到上打量她,从她脸上的灰、衣服上的布丁、乱蓬蓬的头发判断出她是难民。他还不知道难民来这干嘛?无非就是来要饭的,他们都这么穷了,别人还要来饭。

要是放在之前他们会施舍,但此时生意不好怎么可能会施舍!

妘春看出他是在嫌气自己,难着性子又问了一道“请问…”

掌柜“没”

“请问店里…”

“没”

“可否有药”

“没”

“……”

“没”

妘春心里忍不了了,明明地位没比自己高多少,看人的神情却带有瞧不起。自己不是乞讨,又不是要了东西不给钱。

她将妘梅轻抱到客栈内的椅子上,然后大步走到柜台前,从简陋的钱袋里拿出仅剩不多的铜板,再从行囊里拿出出嫁时父母给自己的银手镯、丈夫第一次赠送她的玉簪子一起放了上去。

伙计才真正搭理她,问“要什么?”态度比方才好了一些。

妘春此时管不了这些,答道:“请问店里可否有药!”

伙计瞥了一眼,嗤笑:“就这点东西,连半副药都买不起。”

伙计一看她神情便知道她很急,并不担心这钱赚不到,附近就这一家客栈除了这家客栈其余地方都早已没人居住。

“什么药?”

妘春不懂医,磕磕巴巴说不出所以然。

伙计见她半天都说不出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不出就算了,走走走。”

妘春哪受的了这句话,妘梅的情况此时更加糟糕,她便更急了说话更加结巴。

伙计没在理妘春,她拉住伙计求道:“别,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伙计甩开妘春的手:“我怎么救,你叫我我怎么救!我懂吗!”

“姑娘,又见面了。”

一道清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雪夜里的月光,倏然照亮了黑暗。

妘春听此声音仿佛在海里抓住了浮木,她抬头,凌竹就站在那儿,眉目如画,衣袂间沾着未化的雪。

曾救妘梅于野狗口中,亦救与病危之时。

妘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忍哽咽道:“请凌公子再救救小女吧!”又补了一句:“伤口感染了…”

凌竹向妘梅走去,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妘梅伤口上的帕子,伤口恶化流脓散发出腐臭味。

他眉头微蹙,转头问伙计:“店内可有治疗小儿发热的药?”

伙计一听,这乱世药比黄金。现怎可拿出来给她们使用。

伙计:“有你们也买不起!”

妘春心头一惊,把自己方才放在柜台上的东西拿破布包起来给伙计,抱着最后的希望看着他,倾家荡产她亦无所谓。

伙计无奈:“这又不是我说了算。”又道:“掌柜说了算。”

妘春:“能将掌柜请来吗?求你!”

掌柜听到楼下有吵闹声闻声赶来,“怎么了?”

伙计将事情简单讲给掌柜,掌柜开口道“药可比黄金,你买得起?”又叫伙计将客栈中稀有的药物拿出来。

虽然珍贵,但他用不到留着也只能当摆设,卖了他还可以离开这荒凉地。

妘春将自己所有的家当拿出,掌柜摇了摇头:“不够。”用不到也不做亏本买卖。

她心如死灰,一时不知所措。

凌竹看着面色苍白的妘梅,问掌柜:“差多少?”

药物本不便宜,如今乱世,药物的价格上涨的厉害。

掌柜竖起食指,比了一的手势。笑着开口道:“一两”

凌竹:“白银?”

掌柜竖起食指摇了摇:“黄金。”

妘春浑身发冷,可凌竹却笑了

掌柜一看没戏,摆手叫伙计将药拿回去。

凌竹:“等等。”

掌柜抬手让伙计停下,只要还有一点离开这的希望他肯定不会错过。

掌柜立马开口问:“你有?”

他见凌竹穿着朴实,一身上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往凌竹身后一瞥,他心里一惊——瞥见了箭羽,这说明凌竹带了箭还不只一支。

他难道要抢,抢了也打不过啊!伙计怎么没早点看见,那些伙计干嘛去了,有人带箭也不收吗?说一声也行啊!掌柜心想。

凌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青竹纹路间刻着一个凌厉的“凌”字。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见了鬼。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够、够了……”

妘春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滚落。

掌柜态度立马转变,凌竹对掌柜说了些话,半醒的妘梅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知自己又被他救了一次。

————

妘梅摇头无奈笑笑,冬日的晚风比往常更凉,晚风吹起她鬓角的头发显得她那样苍白无力。

“大人,若不是您这些陈旧往事,我都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想起。”妘梅沙哑的嗓音说道。

又问道:“方才我身上的黑气是什么?”

念奕舟简单给她解释了一下,她点了点“难怪之前不记得,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念奕舟被这一声声“大人”激起了鸡皮疙瘩,他真不需要别人叫他大人。

虽然念奕舟说过不用这么叫他,但是妘梅还是出于对高权威本能的害怕。

魔气附在身上会将被附身者美好的幻想放大,当自身阳气被吸食尽时成魔,同时感情也将被吸食,以后便是嗜血的魔毫无一点感情可言。

念奕舟及时将妘梅身上的魔气消除,才没让妘梅成魔。

念奕舟笑说道:“溪儿,客气了。若姑娘不建议,叫我念奕舟吧!叫大人太过生疏。”顿了顿,道:“溪儿,方才所说乱世的景象如。今还存在?”

他隐居山林多年,不知尘世大局如何。归城时,都中的繁华让他以为这就是大局之景,却不知都外仍是乱世。

妘梅点头确认。

可能是今晚晚风太凉,念奕舟面色苍白咳了几声。玉天站在念奕舟后面,手心出现淡红色 ,玉天将手抬起悬在念奕舟背后,没碰着他而是隔着些距离。

念奕舟面色恢复了几些血色,转过来对玉天笑了笑。

玉天看向别处,念奕舟尴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回过头继续问妘梅了。

玉天觉得自己越来越矛盾了,明明方才认为念奕舟很熟悉,可到现在认为念奕舟不是。大祭司在受到最危险的时候魂魄会离开主体,并且魂魄会在确定安全后再重塑肉身,从小开始新的身生活。

而念奕舟呢?他是念熙华的弟弟,所用的法术也不是大祭司所用的。

初见于春满人间之时,埋没于大雪纷飞之日。

是我没保护好你……

玉天又想起关于故人的事情,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当听到还有魔气残留人间,他一惊,魔君还可借此机会重返人间!到时会是几百年前的景象,乌云遮住日月、火光照亮着人们惶恐不安的脸,他便又想起那日……

魔气、梦中的血池肯定与魔君重返人间有关,看来要抓紧时间查出魔气的位置。

念奕舟对妘梅温柔说道:“那溪儿姑娘记不记得魔气的位置。”

妘梅听此话,声音应恐惧而颤抖:“在离开客栈后……”

————

妘梅渐渐醒来,凌竹早不在身旁。妘春手中提着别的行囊,她猜都知道是凌竹给她们的。

她们再次踏上去南城的路途。

“等等,你们也是去南城的吗?”身上披着黑斗篷内穿玄色圆领长袖衣裳,一看就是商人。

妘春没理他而是拉着妘梅走得过快了,商人怎么可能一个人出现在这?还问她们去哪?

商人看出她的顾虑,追上去解释道:“哎呀!我的商队在那边,不信可以去看看!”怕她们走去,又道:“你们的方向一看就是去南城避难的难民。”见她们没停下的意思,继续道:“收留难民的话是别人瞎编的!”

妘春这才停下:“你怎么知道是瞎编的。”

商人神神秘秘地说:“你们有所不知,南城最近查的严,外来者要有城主给的玉牌才能进。”

妘春:“你们能进?”

商人:“对啊!商人可以进城售卖东西。”

妘春:“那叫我们干嘛,难道你们贩卖人口!”

商人连忙解释:“不不不,我可以帮你们进去,那时就说你们是随行的人手,这不就可以了。只不过……”

妘春:“只不过什么?”

商人:“只不过我们真的缺乏人手帮我们搬货物,进城后你们只要帮我们搬货物。”

妘春一听就听出其中有问题:“你们不找强壮的男子,偏偏找我们,不觉得奇怪吗?”

商人:“周围没强壮的男子了,我们也是此时才想起,便在周围找难民。”

又用一种“我是为你们好”的语气说道:“你们不是想进城吗,我们可以进就是缺乏人手,你们帮我们,我们也帮你们。”

妘春也没进城的办法,她们没玉牌进不去,只好同意。

本以为前途是光明,未曾想是踏入深渊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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