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耶!那邻家媳妇怎么样了?我若是她,怕是要吓疯了!”
“……”,新妇止了话头,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放低声音才道,“三日后,她也‘登仙’了。”
“……她也‘登仙’了?你也亲眼见着了?”
“那倒没有”,新妇一笑,像庄阿婆的方向努努嘴,“但我婆母看到了,她还死犟着嘴说没看到,不让我们搬走。”
“啊,搬走就不会‘登仙’了吗?”
“也不是”,新妇面上挂起忧愁,“但我在街上卖香料时,听几个城里公差聊天。他们说这登仙的都是青壮年,还专可着几个地方,一般哪处出了一个登仙者,周围的几家也就快了。”
庄阿婆听闻此言,恨恨插嘴道,“胡扯!那些蠹虫的话怎么能信!老婆子在这旱柳边上住了50年,先前怎么就没听过什么登仙!”
郁青不顾新妇要呛声回去,抢先问道,“阿婆,你的意思是登仙是近些年才有的?”
庄阿婆重重“哼”了一声,“沙城以前太平的很,那个什么金城主来了之后,百姓全被带着去挖矿,什么都越卖越贵,现在想买三两糁子面吃都得掂量掂量!我看那些人就是跟着狗官做了太多坏事,才被老天收了!”
新妇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案嚷嚷,“金城主带着咱们赚钱还不好?就以前那种连水都喝不上一口的日子就好了?”
庄阿婆嘴巴一瘪,讲话时兜着齿、左右晃动下巴,“金城主带着赚钱?老婆子可没赚到一分。我看啊,怪事就是跟着他一起来的!沙城是遭天谴喽!”
“我呸——”
眼见老娘和新妇吵得火热,一言不合抡起扫桌就要动手,家里唯一的男丁才犹犹豫豫站出来,拦在两人中间,“都少说两句罢!娘,你这么说可不好,嫣然平日不还总给您送自己蒸的糕饼吗?”
“嫣然?”郁青捕捉到熟悉的名字,问道。
“啊……就是隔壁登仙的媳妇,叫嫣然。”
郁青瞪眼双眼,手扶口边,惊道,“嫣然?!”
新妇也一惊,“你认识?”
“我有一幼时好友便叫嫣然,你这邻居是不是颈间有一片朱红胎记?”
新妇回忆了一番,冷静了下来,摇摇头,“那应该是恰巧重名了。我见过她打水梳头,不见有什么胎记。”
郁青离开庄家,穿行过街市,心中思绪翻涌。
两人在斗嘴,不免有所夸大,但也大致能推测,金宝来沙城之后勉励众人开采矿产,百姓生活改善不少,但也就从这时候开始,沙城有了“登仙”的传闻怪事。
而那个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面前出现的影子也并非嫣然,真正的嫣然早在丁阿豌登仙三日后便也随之登仙了。有人假冒嫣然之名,故意装神弄鬼,一步步引她看到沙城诡异之处。
至于登仙……
想要住进云端,要么任职仙阙,要么足够有钱。若是真有在人间随机抓取幸运儿登上云端的好事,那万千修士只需排着队来沙城等天上掉馅饼就好了,何必勤学苦练参加学宫大选。
按她白日在城中看到的告示推断,这登仙失踪案为数不少,且近几个月来愈发频繁。
需要这许多男女皆有的青壮年去做什么?
挖矿?矿山确实危险,但胜在利润丰厚,主动应名者不在少数。
战备?那失踪的便该是修士,而不是凡人百姓。
……改造人?仙阙严抓人间改造,就算余孽不尽,也断不会在金府一个小小沙城的地下窝藏那么多改造人,甚至用擂台的方式大肆消耗。
郁青脚下一顿。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沙山附近。夜晚狂风大作,远远望去,整座城像是一束幽微的烛火,随时要被吹熄湮灭。
沙尘在眼中摩擦,很快激起满眶泪水。
“谁——”
郁青倏地从腰间抽出张符,灌注灵气击向身后不远的沙丘。
沙丘被击散的同时,一黑衣人影从旁侧滚地刹停,转瞬便被郁青压制跪在地上。
“是我。”
人影抬起头,月光映出了他清瘦的轮廓,以及脸上纵横的血痂。
“我救了你,你跟踪我,恩将仇报?”
“这里很危险,我……”。他话说到一半,抿住了嘴。
郁青知道他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收手,“如你所见,我不需要保护。”
他缓缓起身,膝盖渗出的脓血透过衣料黏住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你确实应该报答我。可你满身秘密,不愿意说半个字,于我没有半分用处。”
“我没有什么秘密。”
“那你的纹面是何人所刺,为何会消失?”
他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的心脏是何人出手改造?”
“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到蚁巢去,又是怎么沦为‘废品’,其他的废品又是从哪里来?”
郁青连连发问,他却只有态度良好,有用的话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她耐心耗尽,背身打算离开,“金沙玉,知道吗?”
“知道。”
郁青转回身。
他突然以指作刀,划开自己的胸腔。那颗机械心脏骤然接触到空气,惊悸猛跳。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弯掌作剜心状,隔空运力。僵持时间愈久,那心脏跳动便愈快,快到像是要爆体而出。两息之间,一块半月形的莹白玉石从心脏包裹中破壁而出,被他拿在手上。
郁青从未见过如此手狠之人,也一时看呆了眼。但看他浑身汗流几乎聚成小溪,面色惨白如纸,神情却淡然,仿若方才发生一切并不伤在己身。
“取沙井泉底玉石,献祭活人或刚死之人的精气入石,便是改造之术必须的材料,金沙玉”,他略微停顿,克制住身体不自觉的颤抖,“金沙玉在,改造人纵然身死,假以时日仍能复生。但金沙玉的精气有限,消耗殆尽后若不尽快补续,改造人便会力竭而死。”
郁青接过那块犹带着血温的金沙玉,果然感到其中隐隐有精气流动。金沙玉在手中嗡嗡震动,她松开手,它便立刻钻回了胸腔,隐在心脏中。而那道新鲜划开的伤口,也在眼前缓缓愈合。
“你叫什么?”
“28号。”
郁青眉毛一挑,“28号是编号,不是你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蚁巢中心的若木之下。华照万里、虹光流转,很是好看。以后,你就叫若木了。”
他生涩地在舌尖重复了一遍,那株冷眼看他死而复生、生而赴死的神树,似乎终于回应了他的目光,一缕光芒垂怜。
他抬眼,正撞进一湖清透的水,上面沾了几粒微不可察的尘。
他想为它吹去脏污,又怕漾动了平静的湖,只好慌张逃开,不想带起了一阵风,可湖却坦荡,溢出一滴清泪。
湖说,“风真大,吹得我满脸沙。若木,回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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