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明月并未将自己的身份道出。
慕容帝国曾经十分强盛,但也树大招风,有了不少劲敌,虽说历过天刑的她,可以无惧任何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刑是慕容家族从古至今流传下来最为厉害的一门术法。
修习者要习得慕容一族所有传承功法,拥有最纯正皇室血统,成为神剑的主人,而在需要之时,将自身血液尽数化为雷曜之力,过程痛苦不堪,死亡率极高,能熬过天刑之人如同凤凰涅槃,虽脱胎换骨,却会永久失去七情六欲,断绝喜怒哀乐。
从皇室典籍记载中,只有开国创立慕容帝国的先祖慕容江一人历过此术。时隔多年,沧海桑田,中原大地卧虎藏龙,知晓此术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此番外出,任务为重,不要惹麻烦,还是少透露身份为好。
“今日之事,还望见谅,是我莽撞了。若是你们将那流云的行踪告知于我,我替你们去取回缠玉枝,也算是弥补过错。”
“这倒不必,这附近城池都是流云所属门派云生门的势力范围,我们若是上门寻讨,在他的地盘上反倒会被反咬一口。近几年我们家族和他们本就交恶,父亲寿辰又近在眼前,所以不想再起冲突。”
“可你若父亲的寿礼都没了,筹备的灵势仪式也就无从谈起了呀!这可如何是好。”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这时陆少豪忽然想到。
“快说呀。”
“这几日雨都城主会开设交战擂台,每年一次,获胜者可向他提一件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的要求,算算日子,也就在这几日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试,要回那缠玉枝。”
“雨都城主本身也是云生门的人,见到我们怕是不会给好脸色!”西风雪苦恼,“这想法虽好,却是不好实现。”
“倒也是……”
“我去吧。”
“姑娘,你……”
“这事因我而起,理当补救,自然不能推辞。何况我也要去拜谒西风家族长老,恰逢寿辰,也当送上一份贺礼。”
“明月姑娘,何必这般仗义。”西风雪道。
“姑娘,你可想过其中凶险?”西风宇连忙劝阻。
“没关系,我孤身一人,来去自由无牵挂,他们不能拿我怎样。”
“既然姑娘都这般说了,反正离擂台开赛还有一段时日,就全当是去看看热闹,成不成那是后话。”陆少豪也在一旁劝说。
西风宇拗不过众人,只好答应:“不过,真遇到危险你且收手,不要硬拼。”
“放心吧。”
话音落,趴在她肩上被送回来、无精打采的小小白顿时又来了精神,一下又蹦到了西风宇的怀里抓闹不停。西风雪见此乐得大笑。
“哥,这小灵狐还真是喜欢你啊……”
雨都城主莫无庸是云生门下的三大学座之一,平日为人高傲,喜好比武论道。
听闻手下之人回报,今年所设擂台初试上出现了一名来历不详的蓝衣女子,道行极深,毫无武者名号,却以压倒性之势击败众多前来许愿之人,不由得来了兴趣,期待起三日后的最终比试。
另一面,西风宇、慕容明月、西风雪、陆少豪四人正在一处酒楼里为明月初试得胜庆功。
其余三人都在谈论她今日近乎秒杀对手的战况,连连赞叹,就连西风宇也惊叹,那奇异道法收放自如,重则致命,轻则仅伤皮毛,实为上乘功法。
可当事人明月,淡然自顾吃饭,没有半丝喜悦的神情,就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其实不是她不想有表情,只是失去了七情六欲的她,早已忘了该如何欢笑。
西风雪见明月对他们的话丝毫不参与,一时气氛尴尬片刻,只得岔开话题:“吃饭,先吃饭。”
说着舀起大半碗莲花鱼汤,本想尝鲜,谁料一口下去尽数喷了出来,对面的明月早有预判侧身躲开。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风雪,怎么了?”陆少豪问道。
“师兄,罢了,这汤咸得跟盐块似的,其余菜品也难以下咽,厨子是放多了盐还是存心刁难!”
西风雪一边抱怨,一边用酒水冲淡口中咸味。
“怎么会,其他菜……”陆少豪疑惑着也试了下其余菜品,“不对,这个又巨苦。”
两人又试了剩余的菜肴,酸甜苦辣各种极端滋味应有尽有。
“掌柜的,出来一下,保证不打你,老板……”这分明是存心刁难外地人。可陆少豪叫了半天,也没人搭理。
倒是邻桌的老大爷看不下去了:“别叫了,这儿厨子的媳妇在城主府里干活,你们同桌的那位蓝衣姑娘今日风头正盛,把不少他们门派里有头有脸的弟子都比了下去,眼下府里人正满心不快。
俗话说夫妻一条心,想来是想挫挫你们几分锐气。这几天若是想吃像样的饭菜,去城外的摊贩看看,这城内的酒楼客栈都不会好好做你们几人的生意了。”
四人道谢后便离了酒楼。
西风宇望着那道蓝色身影消失在街巷转角处,若有所思。
雨都,自然是以多雨闻名。
最后一战前夕,城里恰逢伞节。
“只闻各地风俗千奇百怪,云生派属地连风物都这般奇特,街边售卖的竟是一把把绘制精良的小伞。”西风雪嘴上说着,手里却玩得不亦乐乎。
西风宇瞥见一处高楼上立着个白色身影,他目光投去,那白色身影似也有所感应,转头望去,正是慕容明月,问她是否要一同上街赏灯,她说自己喜静,便不去了。
那灵狐小小白耐不住安静,好似独自跑开玩耍了。
西风宇笑了笑,见风雪有陆少豪照应着,便寻那白色身影而去。
慕容明月倚在廊外,蓝色衣袂在夜风中飘舞,今夜无月,唯有满天繁星,搭配满城灯火,也算一番绝美景致。
但明月无心欣赏。
从前沁儿也是同我一般,初到中原,可那日她却违背了我的命令,是因为西风宇手上也持有神剑相关的机缘吗?
明月望着前方跑动的小小白,心中暗自思索。
小小白似与她心性相通,低着头呜呜轻叫,像是一个犯了错被责备的孩童。
“原来你在这里。”寻来的是西风宇,“那边灯火景致更好,真不要过去看看?”
小小白听见声响,嗖地一下闪到西风宇身边,落到明月肩头蹭她脸颊。明月不喜它这般黏人,只得道:“去吧,早些回来。”
小小白得令,转身一闪便没了踪影,西风宇跟上,却见明月仍立在原地并无动静。
“你不随小小白一同吗?”
明月摇头:“你且不用顾及我,我一人,早已习惯了。”她没有情感,无法体会牵挂与不舍。
西风宇本就是特意来找她的,自然不会独自离开,两人沉默了近乎半柱香的时间,西风宇觉得还是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尴尬。
“那个,为何你的灵兽名叫小小白,名字听着格外奇特。”
小小白吗?记得第一次在水瀑布下见到它时,它魂魄都快要散尽了。
明月于心不忍,抱着一丝希望将它带回祭台,母皇冰晴直言告知她,灵狐□□已毁、魂魄濒临消散,唯有御天剑的剑鞘之术或许能救下它。
“母皇,我知道难,可我还是要一试。”
她这般坚持是有缘由的。
成功历过天刑后,御天剑的威力会变得无比强横,瞬间凌驾于其余两大神剑碧星、勇霸之上,如果没有灵狐剑鞘封住它的戾气,就连它的主人也无法操控,发挥不出十成的雷曜之力。
通常典籍及世人所流传,灵兽是主人的另一重分身,可替主人转嫁致命伤,算是以命换命,灵兽的品级越高,主人便多一重保命依仗。
但除此之外,灵兽的另一重用途,便是化作神剑的剑鞘。持剑者将神剑一点点从灵兽脑门刺入,一边以自身鲜血压制灵兽周身翻涌的血气、滋养灵体。
这一过程痛苦万分,对于灵兽而言,即便不催动雷曜之力,御天剑也能轻而易举摧毁它的肉身,更别提完整承载剑意。
在冰晴的催促下,明月捉了第一只母白狐来尝试做剑鞘。将御天剑放入它体内,灵兽痛苦哀嚎了整整七日,她的手与心,更是颤抖了七日,后续滋养又耗七日,灵狐最终还是死去。
明月止不住自己的鲜血,御天剑破体而出,眼前血肉模糊,更让她内心崩溃的是,几只幼狐循着它们母亲的气味前来了,它们那么小、那么可爱,又是那么可悲地在祭台上来回嗅闻许久不肯离去……
从那之后,明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尝试,第一只母白狐的惨死,让她满心愧疚难过。
当她遇见小小白时,才萌生再试一次的念头,至少这般,她心理压力不会那么大。
与御天剑的融合还算顺利,只用了三日,但是接连调养七日,灵狐也没有活过来的半点迹象。
“收手吧,不可能成功的。”冰晴劝道。
明月摇头不肯放弃,她不敢,怕再次见到血肉横飞的场面。
不知又过了几日,明月体力终于不支,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是被落在身上冰凉的雨水惊醒,手中触感竟是一团温热柔软。
“母皇,我成功了,我……”明月抬头,看见冰晴撑着伞立在一旁,身体微微起伏,不知站了多久。
而后好好休养两月,雷刑的反噬便会褪去。
“嗯,如此甚好,早点抱它回去,不然淋雨受损,灵兽的力量可要打折扣。”冰晴依旧语气冷淡,没有半句祝贺与关心,而后转身便回屋去了。
雨淅淅沥沥落在她身上,方才涌上心头的一丝喜悦,瞬间又被浇灭。
母皇,你宁愿给一只白狐打伞,也不愿关怀我半分?二十二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生出情绪。
在你的心里,难道我的快乐,乃至性命,都不能让你上心?
你的心里,除了父皇与沁儿,便再无我一丝位置了吗?为了救他们,就连牺牲我,你也是毫不犹豫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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