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天日,夕阳的余晖带着久违的暖意,却把四肢百骸透出的虚弱与冰冷反逼了出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浮上心头,饥饿感就像是有了独立的意识,率先涌上来。
“背包!”程偃眼尖,看到那几只熟悉的背包就散落在井口不远处的乱草中,像是在空间转换之余被随意丢出来的,虽然食物和水车里还有,但背包里还有很多重要的应急物品,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她连忙跑过去,连背带拎的都拿了过来。
徐琪搀扶着背上伤势不轻的程浩,对张晞和程偃灵嘱咐道:“我给程浩检查一下伤,这次拜托你们准备点吃的了。先别急着吃包里的干粮,太久没进食,胃受不了。车里还有我之前备的电解质冲剂,用温水化开,大家先喝一点,然后做一点粥或者煮烂的面条。”
张晞和程偃灵记下,立刻分头行动。程偃灵不会做饭,但高调声称自己烧的一手好水,于是去生火烧水,张晞无奈地笑笑,转头去车里翻找程浩之前采买的食材。
徐琪将程浩扶进车里,让他趴在后座,小心地剪开他后背浸血的衣物。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布满脊背,肿得很明显,好在皮肤没有破裂,骨骼初步检查也没有明显错位,是否骨裂还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她熟练地清洗、消毒,敷上活血散瘀的药膏,再用弹性绷带进行加压包扎固定。“万幸,没伤到内脏。但接下来几天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剧烈活动。”徐琪语气严肃。
程浩龇牙咧嘴地应着,目光却眼巴巴地望向车外逐渐升起的炊烟。
很快,简单的食物准备好了。温热的电解质水和面条下肚,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才稍稍平息,虚脱的身体也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力气。
“再不准这么逞强,听见没有?”程偃灵一边往趴在垫子上的程浩嘴里喂面条,一边厉声教训他,“不吃不喝这么多天,会死人的。”
程浩连连点头陪着笑脸,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含糊答应:“好好好,姐,我差不多吃饱了,你吃你吃。”
“还疼不疼?”程偃灵不放心地问,这次语气也是稍软了些。
程浩摆摆手:“不怎么疼了,咱不是骨骼惊奇么,伤口都能很快愈合,骨头可能慢点儿?睡一觉肯定也好了。”
程偃灵无奈地叹声气,自顾自吃上了。
程浩看她还不太高兴,想逗逗她,伸手去捉她的衣服下摆,扯一扯,道:“姐,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除你以外的人揍。”
“噗……”程偃灵还没反应过来,张晞先在一旁没憋住笑了,“怎么把你姐说得这么凶悍。”
徐琪却揶揄道:“少吹牛,之前不还说被熊孩子打过闷棍吗?”
程浩不服,一撇嘴:“那不一样,那是偷袭,纯耍阴招,这回我是被那几个人魔按地上揍啊!”
程偃灵刚才软下来的语气又收了回去,“啪”地一声在程浩的后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怎么,还敢记仇啊?”
程浩咧着嘴大呼:“姐夫你看她!我都受伤了还打我!”
程偃灵还想再打一巴掌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凝,一片粉红色就漫上脸颊。
“咳。”张晞抿着唇,把上扬的嘴角使劲儿往下压了压,正色道,“别瞎叫啊。”
徐琪却帮程浩说话,饶有兴味地看着张晞,“不是你先在井下喊人家老婆的吗?”
“都吃完了吗,我,我洗碗去。”程偃灵起身,就要去收张晞和徐琪手里还剩下两口的碗。
“别别别。”张晞讨好地冲她眯眯眼,“你歇着,等下我去洗。”
收拾停当后,张晞没有休息,而是从自己背包的防水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样式古旧的本子。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裱糊,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带着毛边的竖排线装纸,奇怪的是墨迹竟然还清晰可见。她摊开本子给其他三人看,“这是我的背包里找到的。”张晞解释道,“刚才我做饭的时候看了,这里面记录了一个案子。”
徐琪看程偃灵正忙着给程浩擦脸,于是擦了擦手,把本子接过,轻声念起来:
「乾隆二十二年,秋。有乡民呈报,村中古井夜半常有悲泣之声,凄厉瘆人,乡邻不宁。衙役奉命下井查探,于淤泥中得残骸数具,形态皆畸异,非人常形。疑有畸婴遭弃,遂于左近详查。后于西山僻洞中,搜获畸众数十,状若人而非人,口不能言,目无神采,无法交通。悉数擒拿,押解至衙,囚于牢狱。
屡以杖刑逼问其来历,终无所获。盖因其类浑噩,不通人言,不晓人事。有司以其形怪,恐为妖孽,主不详,虽审无果,亦不敢纵释。遂长期囚禁,严加看管。后虽逢恩赦,此众亦不在其列。不知所终。」
合上本子,气氛有些沉重。
“那些没被放走的人魔……”程偃灵声音低沉,“大概是被活活饿死在牢里的。”
张晞点头,眼神复杂:“这和我之前的一个梦对上了。人魔在与人类的大战后成为少数,只能躲藏求生。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视为异类,下场可能往往如此。”
徐琪若有所思:“看来我们这次的经历,不仅仅是建筑颠倒,连身份似乎也颠倒了。我们成了被关押、被刑讯的囚犯,切身感受了一次人魔可能遭遇的境遇。”
她的话让几人都沉默下来,井底牢狱中的绝望、冰冷、以及被无形力量掌控的屈辱感再次浮现。那些穿着号衣官服的人魔,它们生前是否也曾经历同样的恐惧与不公?
“它们也是可怜的。”程偃灵看着那口幽深的古井,低声道,“被困在这里几百年,不得超生。”
张晞摩挲着手中那本旧案笔记,沉吟片刻,开口道:“虽然点睛已经算是超度了,但既然这本旧案交到了我们手上,就由我们做个了结好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清理开井边的一片空地,程偃灵找来了三块较为平整的石块,垒成一个简易的香案。
洁面,净手,换了干净的衣物。
张晞从背包里取出常备的线香,点燃后在香案前插好,青烟袅袅升起,在废墟与夕阳中显得格外肃穆。
程偃灵在一旁,用匕首削尖一小段树枝,向张晞借了她的朱砂墨。“还好车里还备着符纸,算是派上用场了。”她取来一张黄符纸,在背面以朱砂快速写下一段超度文书,压在了香案下面。
张晞往后退了三步,与后面的徐琪和程浩并立,路过程偃灵时,朝她点了点头。
程偃灵看了一眼面前的香案,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若不是如此,程偃灵已经快忘了自己掌坛师的身份,从前这位置,都是师父站的。
她深呼吸了几次,手持那本旧案笔记,立于井边,终于开口:“敕赦亡魂罪,解脱冤孽债。径上元始天,永离三途苦……”她一字一句地念着超度文,声音清朗而沉静,仿佛一出口,就裹在黄昏的暖风里,在这废墟间化开,去往抚慰亡灵的往生之路。
诵经声毕,程偃灵将那张黄符纸点燃,待火苗稳定,轻轻放在了那本摊开的旧案笔记上。
火焰逐渐包裹住陈旧的纸张,慢慢窜起跃动的火苗,最终化为尘土。所有的灰烬被她小心地收集起来,走到井边,缓缓倾入黑暗之中。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了,愿你们早登极乐,解脱轮回。”她对着井口,轻声说道。
做完这一切,夕阳已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大家心里压着的那股沉重感似乎随着那缕飘散的灰烬减轻了些许,脸上的肃穆神情也终于恢复如常。
“去市区,找酒店吧。”徐琪率先打开车门,进了驾驶位,其他三人也陆续跟了上来。
发动机响起时,张晞打开后座的车窗,朝外面刚刚浮现的夜色深深望了一眼。
程偃灵向张晞靠近了一点,拉过她的手,在指尖轻轻摩挲着,虽然没说话,却似乎在传递着某种安慰的信息。
张晞回过头看她,唇角慢慢扬起了微笑:“走吧,我们回家。”
酒店也好,落水洞也好,或是随便一个帐篷也好,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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