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深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他放下书卷,端起龙井轻呷一口。
“鹿娘子慧眼如炬,洞若观火。”他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却字字千钧,“晏家此局,名为‘捧权’,实为‘葬刀’。令尊此刻,确是立于火山之巅,一步行差踏错,便有粉身碎骨之虞。汝之所见,鞭辟入里。”
他肯定了判断,也点明了凶险,但这并非鹿晞盈想要的答案。
她心弦紧绷,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恳切与锐气交织:“世子既洞悉此局,敢问可有破法?家君奉旨革新,心怀社稷,难道只能坐视浑水愈浊?陛下权柄天威,岂能成勒死忠良之索?”
沈云澹沉默片刻,指尖轻敲紫檀桌面,笃笃声如推演无形棋局。雅座内空气凝滞,唯余水声、丝竹与他指尖的韵律。
鹿晞盈屏息以待,她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权衡,正在给出真正有价值的答案。
终于,沈云澹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地看向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智慧:“破局之道,不在破,而在用。”
鹿晞盈眸光骤然一亮,如同暗夜中点亮了明灯:“还请世子明示!”
沈云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晏家将此局视作棋盘,令尊为棋子,勋贵门阀为刀,意在借刀杀人,再收渔利。然,既是棋盘,棋子亦可变棋手。既是借刀,那刀……亦可易主。”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锋:“令尊手握陛下钦赐之权柄,此乃煌煌天威!与其被晏家驱策着去碰那些硬钉子,不如……反客为主,以此权柄为令旗!”
“其一,将计就计,借力打力。”沈云澹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之事,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晏家不是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子弟、积年蠹虫、陈年积弊,一股脑儿推到台前吗?好!那就以雷霆之势,以铁证如山,将其中最显赫、最跋扈、最民怨沸腾者……”
“无论他是依附晏家的爪牙,还是晏家想借令尊之手除掉的异己,甚或是晏家真正想保却不敢明保的藤蔓,悉数列出,直接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鹿晞盈,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将这把火,烧到陛下面前,烧到所有勋贵头顶。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阻挠圣意。让晏家亲手递来的这把刀,变得不分敌我。让它砍下去的地方,无论是他们想清理的腐枝烂叶,还是他们想庇护的参天藤蔓……都须得肃清干净,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覆盖一切的终结意味:“一个也别想置身事外,一个也别想逃脱干系。方为破局之道。”
“其二,釜底抽薪,收揽军心。五校尉营、城门营、牙门军中,真正有血性、有抱负却被埋没的底层军士,被克扣盘剥的普通兵卒,才是根基所在。”
“查空饷所得钱粮,优先、足额、及时发放于他们!严明赏罚,破格提拔真正有能之干才!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跟着鹿将军,有饷银,有前程!此为立足之基,亦为破局之力!民心军心所向,便是最坚固的盾。”
“其三。”沈云澹的目光落在鹿晞盈脸上,带着一丝深意,“示敌以弱,引蛇出洞。晏家所求,无非是令尊出错,局面失控。那便在某些无关痛痒之处,或于推行过程之中,故意露出些‘力有不逮’的疲态或‘思虑不周’的破绽。让晏家以为有机可乘,让他们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
“只要他们一动,便有迹可循。届时,是人是鬼,一目了然。这把双刃剑,亦可反握其柄,直刺其心!”
三条策略,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既有阳谋大势的堂皇推进,利用皇权反压勋贵;又有立足根本的务实举措,收买最底层的军心;更有洞悉人心的阴柔算计,诱使对手暴露。
这已非简单的指点迷津,而是真正纵横捭阖,四两拨千斤的谋国之策!
鹿晞盈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大盛,仿佛拨云见日!
沈云澹寥寥数语,如同在混沌的迷雾中点亮了指路明灯,瞬间为她和父亲艰难险恶的处境,劈开了一条清晰而充满力量的反击路径!
她霍然起身,对着沈云澹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和敬意,那份野性的锐气此刻也化作了对智慧的折服:“世子高见!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微驱代家君,谢过沈世子指点迷津之恩!”
沈云澹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搅动京城风云的谋划只是品茗时的闲谈:“鹿娘子言重了。令尊忠勇,锐意革新,乃社稷之福。些许浅见,若能有所助益,亦为某所愿。”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窗外,投向清溪河对岸某处临水的精致茶楼雅间。
鹿晞盈得了沈云澹堪称金玉良言的破局之策,心中激荡,只觉豁然开朗,再次深深一揖后,便欲转身离去。
她步履轻快,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盈。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分隔内外、绘着墨竹的屏风时,身后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再次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鹿娘子。”
鹿晞盈身形一顿,下意识地回眸。
沈云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闲谈般问道:“鹿娘子精于岐黄,医术卓绝,名动京城。不知……可曾听闻过‘九转还魂’与‘回光散’两味古方?其药性之别,究竟何在?”
这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军国谋略毫无关联。
鹿晞盈她迎上沈云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声音清泠如泉,带着医者的严谨:“世子明鉴。‘九转还魂’与‘回光散’,看似药名相近,皆涉生死玄关,然其性理,实乃云泥之别,形似而神异。”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语调平缓:“‘九转还魂’,取其九转丹成、固本培元之意。其配伍精微,多用血肉有情之品辅以益气回阳之药,旨在激发病者体内残存生机,徐徐图之,续命于微末之间,如春雨润物,贵在绵长滋养,固守本源。此方之用,非为逆天改命,实乃为真正的生机复苏,争取一线宝贵光阴。”
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丝对医道被扭曲的痛惜,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寒意:“而‘回光散’……其名虽美,其质实毒!此药霸道绝伦,多用虎狼之剂,如蛇蝎草、腐骨花、醉仙桃之流,其性酷烈,非是激发生机,乃是强行透支人体残存之元气精血!如同将膏肓之烛置于狂风之下,骤然炽亮,光华夺目,然不过刹那芳华,转瞬即灭。”
“光华之后,便是油尽灯枯,神魂俱散!此乃彻头彻尾的催命之符,回光返照,徒有其表!”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如炬,直视沈云澹温润眼底深处那难以窥探的波澜,掷地有声:“医者用药,首重辨证,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察病源,不辨虚实,妄用虎狼之药以求速效,非但无益于病,反成戕害性命之元凶!”
沈云澹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鹿晞盈清晰剖析“害命”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涟漪。
他并未未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原来如此。药性之别,竟关乎生死大道。鹿娘剖析精微,鞭辟入里,云澹……受教了。”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鹿娘子请便。”
鹿晞盈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绕过屏风,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
此刻,洛水对岸,“望江楼”二层临河雅间内。
晏芷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窗边美人靠上,指尖捻着一株刚从楼下顺手摘的火红石榴花。
她一身未来得及更换的绯色骑射装,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冷冽的审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火红的花瓣。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挎着花篮的卖花女,垂首立在雅间角落,低声快速禀报着:
“……那‘小郎君’进去约莫一盏茶功夫了。影七守在屏风外,小的听不清里面说什么,但看那‘小郎君’出来时,神色恭敬,对着屏风内深深作揖,似有感激之意……”
晏芷兰捻着石榴花的手指微微用力,一片火红花瓣边缘被揉出细微的折痕。她目光沉沉地锁在对岸松风雅叙那扇半卷竹帘的窗口,仿佛能穿透那层遮挡,看到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人。
感激?作揖?
呵。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眼中却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那火苗跳跃着,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领地遭侵的酸涩,以及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更加危险的兴奋。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手中的石榴花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那火红如骄阳的花瓣仿佛承载着无声的暗涌。
“沈云澹……”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好,很好。我递过去的刀,你教她怎么反过来架在我脖子上?”
她松开手,那一株石榴花无声地坠落在地毯上,花瓣微微震颤。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对岸,唇角的弧度却变得极其妖异:“既然如此,吾就同你们玩一玩,看看你们,接不接得住我晏芷兰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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