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根子在此!
他以为自己在挥动鹿鸣山这把利刃,砍向士族门阀的根基藤蔓,却未料到,这刀刃挥舞间消耗的,不仅仅是旧势力的血肉,更是整个王朝赖以存续的元气,是维系亿兆黎民最后生机的微光!
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煌煌天威”之火,正以焚天之势,倒卷向自己的龙椅!
“晏铮……晏铮呢?!”赵珩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如同濒死困兽,嘶声咆哮,“定远侯!他为何不来见朕?!躲在家中做甚?!装死吗?!”
“回陛下……”刘公公抖如筛糠,“定远侯府……侯府三月前便递了告病的帖子,言晏侯旧伤沉疴复发,痛楚难当,已……已闭门谢客三月,连太医都婉拒门外了。府门深锁,内外隔绝……”
旧伤复发?闭门谢客?
赵珩死死攥着那份催命符般的江南急报,指节咯咯作响,一股比深秋更彻骨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太静了!静得不祥!
以晏铮睥睨天下的秉性,以晏家掌控的滔天势力,面对鹿鸣山如此肆无忌惮的砍伐,面对眼下汹涌欲裂的危局,怎可能如此……逆来顺受?他们甚至主动撤回了在五校尉营、城门营、牙门军施加影响的所有人手,摆出一副“任尔洪水滔天”的超然姿态!
这绝非畏惧!这是坐视!是纵容!是冷眼旁观!
纵容鹿鸣山将火烧得更旺,纵容局面糜烂至不可收拾,纵容民怨如野火燎原!
晏家,是在等待!
等待这把由他赵珩亲手点燃,由鹿鸣山奋力挥舞的烈火,最终焚毁大周王朝的根基,将他自己也一同吞噬!
“好……好一个定远侯!好一个晏家!”赵珩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被愚弄,被置于烈火上炙烤的滔天愤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彻彻底底看穿了晏家沉默背后那冷酷到极致的毒计!
这是一场以整个王朝国运为祭坛,以亿兆生灵为赌注的静默杀戮!
晏铮不是病了,他是藏身于铜墙铁壁之后,冷眼等着看他赵珩自掘坟墓!
“传旨!”赵珩将那份江南急报狠狠摔在御案,巨响如同王朝根基崩裂的丧钟,“即刻宣中垒将军鹿鸣山、五兵尚书宴平、度支尚书王佑民……”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奏报,一个名字下意识跳出,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还有……辅国公世子沈云澹!立刻进宫!”
……
清竹苑。
竹涛声急,如万马奔腾,又如金戈将折。
沈云澹独立于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正是江南六府动乱的密报抄件。烛火跳跃,映着他清隽却凝重如铁的侧脸。窗外深秋的寒意仿佛透过窗棂,渗入骨髓。
江南民变……白莲旗号……皇帝昏聩,鹿鸣山刮地皮……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眼中。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晏芷兰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冷静的眼眸。
焚林纵火,静待风起!
他原以为晏家会在局面失控前出手,收拾残局,攫取渔利。直至此刻,他才悚然惊觉自己棋差一着,彻底看清了晏芷兰落子的狠绝与眼界之高!
晏家,下的何止是险棋?这是要焚尽整片山林!他们看准的根本不是一城一池的权柄得失,而是士族门阀超越王朝更替的生存铁律!
纵使龙椅倾覆,山河板荡,只要北境三十万只认“晏”字帅旗的虎狼之师犹在,只要江南塞北的钱粮命脉紧握手中,晏家便永远是扎根大地的参天巨木!
王朝根基崩断,与士族何干?
灰烬之中,他们自可浴火重生!
这份将王朝国运与亿兆生灵皆视为棋子的冷酷与疯狂,令他心神剧震!
江南的烽烟,便是这盘死局崩解的第一声丧钟!
沈云澹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射向侍立一旁的影七:“吴郡!吴郡情势若何?!”
那是沈家江南根基所在,毗邻动乱中心,更是与会稽郡,吴兴郡接壤之处!
影七立刻躬身回禀,“公子放心!吴郡那边,早按公子吩咐部署。去岁公子力主,族中斥巨资重修加固了松江、钱塘江沿岸堤坝,今夏水患虽烈,吴郡受灾甚微。各县城池稳固,府库充盈,赈恤之资已悉数发放,民心尚安。太湖东海盐运通道畅通无阻,吴县大市、娄县小市均照常开市,秩序井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嘉兴,钱塘地接会稽,实为襟要,但晏系水师常年驻守。吴郡别院中族老,也已暗中命吴郡太守调玄武湖水师,严守关隘,各陆基要塞也加派了暗哨,重点扼守杭州湾一线水道,严防会稽郡势力借水路或陆路北窥我吴郡腹地!”
沈云澹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昭示着方才那瞬的惊涛。
吴郡安澜,则沈氏江南根基稳如磐石,此乃定心之石。扼守杭州湾,便如扼住了肃王势力北窥吴郡腹地的咽喉锁钥!
此着棋,未雨绸缪,终是落对了子!幸甚!
“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传令吴郡,务要谨守!杭州湾一线,不容有失!会稽郡但有风吹草动,即刻飞报!”
“是!”影七领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书童兼贴身小厮剡舟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公子!江南急报已坐实!陛下震怒,急召中垒将军鹿鸣山、五兵尚书宴平、度支尚书王佑民……及辅国公世子,即刻入宫觐见!”
入宫?
沈云澹的目光从密报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要压垮皇城的夜色。
此刻入宫,能做甚?
劝谏盛怒惊惶、已被逼至墙角的君王悬崖勒马?徒惹猜忌。鹿鸣山这把卷了刃的刀,已成众矢之的,更是燎原之火种。
他沈云澹此去,是灭火?抑或引火烧身?
沈家虽为顶级士族,根基多在文治清流,兵权远不及晏家深厚。值此朝野汹汹,民怨鼎沸,江南已乱,京城火药桶一触即发!卷入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辅国公府百年基业,阖族性命……他身为承嗣世子,守成、持重、保宗族无虞,方为第一要务!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决断,在沈云澹心中瞬间成型。他缓缓阖目,再睁开时,眸中惊涛已被一片深潭般的冰封取代。那是对家族存续的绝对担当,亦是对焚林之火背后那双疯狂眼眸的一种无声回应。
“影七。”沈云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属下在!”
“闭门。”两个字,重若千钧。
“……”影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瞬间化为绝对的服从,“是!”
“对外言……”沈云澹转过身,目光投向书案上那盏跳跃的孤灯,声音平静无波,“吾忧江南灾民,心绪难宁,兼之旧疴未愈,症候反复,需闭门静养,暂不见客。府中诸事,一应交由管家处置,阖府上下,无令不得擅出。违者……家法严惩!”
“是!公子!”影七领命,身影迅速融入阴影。
沉重的门扉在萧瑟秋风中无声合拢,将外界滔天风浪隔绝。
沈云澹独立于渐暗的书房中,窗外竹涛翻涌,声如金戈怒鸣。他指腹无意识地转动,轻擦过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
晏芷兰……
他心底无声喟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光芒,震撼于那焚林毒计的狠绝,忌惮于其背后的冷酷清醒,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亦未深察的,对那极致疯狂的……激赏。
清竹苑最后一盏灯火,悄然熄灭于这山雨欲来的皇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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