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楚相逢叫他。
“嗯。”
“你师父拿走了那卷日记,又放回去了。他为什么不销毁?”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想留着。留着等人看。”
“等谁?”
“等我。”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谢怀璟不在,院子里只有那棵桂花树。他走到树下,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放在树根旁边。雪花落在湿泥上,蓝光照亮了树根周围一小块地方。
他蹲下来,看着那片雪花。雪花在泥上躺着,边缘又模糊了一些,像一块快化完的冰,但就是不化。
“你把它放这儿?”楚相逢站在他身后。
“嗯。本来就是这棵树的东西。四十年后的他从那扇门里出来,把这朵雪花给我。但这朵雪花是从哪来的?也许就是这棵树上的。桂花树不开花,但结了雪花。”
安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看了那朵雪花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安公子。”他回头。沈渡站在沈宅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怎么在这?”
“回来扫扫院子。谢司主说,叶子落多了,不扫会烂根。”沈渡把扫帚靠在墙上,“你刚才在树下放了什么?”
“一朵雪花。”
“雪花?这个季节?”
“蓝色的。不化的。”
沈渡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安怀瑾。“谢司主说,你最近在整理档案。”
“嗯。”
“找到什么了?”
安怀瑾想了想。“找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沈渡没再问,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安怀瑾站在巷口看他扫。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落叶拢成一堆,装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筐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安怀瑾转回头,走了。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卷竹简——天禧五十七年,第三十七号。他带出来了,没放回去。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安怀瑾死了,他才能活。他死了,安怀瑾才能活。”
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船到了天庭。安怀瑾上岸,没回因果殿,往渡厄司走。第三道门,守卫拦住了他。
“谢司主在吗?”安怀瑾问。
“在。”
守卫让开路。安怀瑾走到第七道门,门开着。谢怀璟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前摊着几面铜镜。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跟平时一样。
“你怎么来了?”谢怀璟问。
安怀瑾把那卷竹简放在案几上。谢怀璟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竹简卷起来,放回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安怀瑾问。
“你师父走之前告诉我的。”谢怀璟说,“他说你迟早会找到这卷竹简。找到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你为什么断不了因果。不是断不了,是不该断。你借了他的死期,他借了你的命。你断了,他就死了。”
“他已经死了。”
“死了,但因果还在。他借了你的命,你还没还。”
安怀瑾靠在案几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
“怎么还?”
“不知道。”谢怀璟说,“你师父没说。也许他也不知道。”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在司主殿中间,看着谢怀璟。谢怀璟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殿里很安静,只有装置运转的嗡嗡声,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叹气。
“谢怀璟。”
“嗯。”
“如果我不还,会怎样?”
谢怀璟想了想。“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不知道。”
安怀瑾点了点头,走出司主殿。走廊里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他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门口。沈渡。灰衣上沾了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沈渡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谢司主让我在门口等你。说你出来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片叶子,红的,五角的,边缘有细齿。蛊树的叶子。不是枯的,是新鲜的,红得发亮。
“夏南初让人捎来的。说蛊树又活了。”
安怀瑾接过叶子。叶子背面趴着一只小虫,透明的,比芝麻还大一圈了,在叶脉上爬。爬得不快,但比上次那只精神。
“夏南初还说,楚相逢的发簪该换了。银的戴久了发黑,他让人打了一只新的,金的,云纹刻得匀了。”沈渡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安怀瑾。“他说让你转交。”
安怀瑾接过去,没打开,收进袖中。
沈渡走了。安怀瑾站在渡厄司门口,看着手里的红叶。小虫从叶脉上爬到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爬回去了。
他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楚相逢在台阶上坐着。
“去哪了?”楚相逢问。
“渡厄司。”
“找谢怀璟?”
“嗯。”
安怀瑾在台阶上坐下来,从袖中掏出那个布包,递给楚相逢。“夏南初让人捎的。”
楚相逢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只金簪,云纹刻得匀称,从左边到右边,深浅一致,间距相等。他把金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布包系好,塞进袖中。
“他怎么说?”楚相逢问。
“说银的戴久了发黑,换金的。”
楚相逢没接话。安怀瑾注意到他头发上那根银簪还在,别在右边,云纹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暗了。因果殿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站起来。
“进去吧。”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推开自己的静室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袖子里那堆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师父的竹简,三面溯世镜,三块令牌,两把钥匙,三块碎玉,一个木头人。还有那片蛊树叶子,小虫在上面爬,爬到了叶尖,停在那里。
他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样东西——那片雪花。他忘了,雪花被他放在了沈宅的桂花树下。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摸了摸枕头的布料,粗的,硬的,麻的。
他把枕头放回去。
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他看着那条裂缝,看裂缝里有没有光。什么都没有。黑的。
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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