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雨下到第三日,城南低街先淹。

水不深,没过鞋面,脏得很。菜叶、草绳、半截烂木头都漂在水里,铺面伙计搬门板,骂天,骂河,骂今年米价还没涨完就又来一场水。

汪履中站在后仓门口,看人点粮。

汪家的小仓不大,分在三处。明面上一处,暗里两处。一处放新米,一处放陈米,还有一处夹着豆、麦和药材。老账房报数报得嗓子发干,程阿蕙在旁边拿笔记,笔尖一刻没停。

“新米一百六十七石。”

“陈米二百二十一石。”

“豆七十六石。”

“麦四十三石。”

“药材另算,不能充粮。”程阿蕙抬头,“别打药材主意。”

汪履中笑:“表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会把黄芪当柴卖的人。”

老账房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雨声敲在瓦上,仓里有一股潮气。伙计把米袋翻开一角,汪履中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粒干,没霉。他搓了搓,米从指缝落回袋里。

“先封三十石出来。”他说。

程阿蕙笔一停:“三十石?”

“嗯。”

“城里已经有人抢米了。”

“所以不能一下放。”汪履中道,“今日放三十石,明日看价,再放。”

程阿蕙看着他:“看谁的价?”

“韩峤的。”

“你要等他先涨?”

“他不涨,我放出去就是砸自己,也砸别人。米价一乱,商会会合起来卡我。到时三十石能卖,三百石也出不了门。”

程阿蕙没再问,把“三十石”写进账边,又加了一笔:分三铺,限户。

“每户多少?”她问。

“一斗半。”

“太少。”

“能熬两日。”

“两日之后呢?”

“再看。”

程阿蕙抬眼:“你这哪像放粮,分明是拿米吊着人。”

汪履中把米袋重新扎紧:“灾年里能吊住命,已经不便宜。”

外头伙计来报,说清水楼送帖子,韩家请各家粮商议事。

程阿蕙冷笑:“这就来了。”

汪履中接过帖子,纸面熏了香,字写得漂亮。韩峤做事一直讲究,哪怕要吃人,也先把桌布铺平。

“备车。”汪履中道。

“手呢?”程阿蕙看他包着的手背,“还没好。”

“谈粮价不用手。”

“谈崩了要用。”

汪履中把帖子塞进袖里:“那就尽量不谈崩。”

车还没备好,尤继衡先来了。

他披着蓑衣,靴上全是泥。周顺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秦照没来,大概还不愿踏进汪家铺子的门。

程阿蕙见了他,眉梢一挑:“尤将军又顺路?”

尤继衡把蓑衣解下:“这回不顺。”

汪履中笑:“那就是专程。”

“赈粮要到。”尤继衡道,“官仓账面有粮,实仓未必足。你手里有多少能动的?”

“将军这话问得不客气。”

“我没空客气。”

“那我也直说。”汪履中道,“能动三十石。”

周顺忍不住:“就三十?”

程阿蕙看了他一眼:“小周兄弟,你知道三十石是多少吗?”

周顺闭嘴。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汪家不止这些。”

“能动和有,不是一回事。”汪履中道,“我若把仓底掏空,明日商会先堵我的船,后日盐课司旧尾巴再翻出来,三日后汪家也要排队买米。”

“你总能说出道理。”

“因为道理便宜,不说白不说。”

尤继衡沉默片刻,把油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几张军中采购单,还有一张空白收据。

“营里买。”他说,“照市价,不压你。”

汪履中看了一眼:“市价还在涨。”

“照今日。”

“赊?”

“现银。”

这倒少见。

汪履中抬眼看他。尤继衡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鬓边滑到下颌,一路没擦。他站在那儿,叫人看着就没法轻松说话。

“将军若是替罗七、邓安家里买,我不收银。”汪履中道。

尤继衡眼神微沉:“不是。”

“那收。”

周顺从怀里取出银袋,放到账桌上。

汪履中伸手去拿,伤手被布条扯了一下,动作顿住。尤继衡看见了,伸手按住银袋,把它往他没伤的那边推。

很小的动作。

程阿蕙看见了,没说话。

汪履中也没谢,只用左手把银袋收进抽屉:“三十石里拨十石给营里。剩下二十石,明日开三铺。”

“韩峤今日议事。”尤继衡道。

汪履中笑:“将军消息也快。”

“别答应捂粮。”

“不答应,我出不了清水楼。”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道:“我可以答应嘴上捂,手里放。”

“这次别给我半张纸。”

这话把屋里几个人都说静了。

汪履中低头,把采购单折好:“将军放心,这回若卖你,卖之前先报数。”

尤继衡没有笑。

雨声更密。程阿蕙把算盘推到一边,去吩咐伙计搬粮。周顺跟着出去点数,屋里只剩两个人。

尤继衡伸手,扣住汪履中的袖口。

不重,只是把他的伤手从袖里带出来。

“布湿了。”他说。

汪履中低头看,果然布边沾了水,大概方才摸米时碰湿的。

“小事。”

“换。”

“将军不是赶着押赈粮?”

“还有一刻。”

汪履中看他:“一刻拿来替我换药,不合算。”

尤继衡把他的手放到账桌上,指腹压住腕侧,不让他收回去:“你少算这一笔。”

汪履中没动。

药粉和布条就在抽屉里。他本该自己拿,可尤继衡已经拉开抽屉。两人离得近,桌边窄,尤继衡弯身时肩膀几乎抵到他胸口。汪履中闻到蓑衣上的雨腥味,还有他身上那点很淡的铁锈气。

“将军。”他低声道,“门开着。”

“程阿蕙在外头。”

“所以?”

“没人敢进。”

汪履中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倒信她。”

尤继衡拆开湿布,动作稳。伤口边已经结痂,被水泡得发白。药粉落上去,汪履中手指一蜷,被尤继衡按住。

“疼就别装。”

“装不疼,省事。”

“省给谁看?”

汪履中看着他低下的眉眼,没有接。

尤继衡替他打好结。结扣打得紧,位置也正,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去清水楼,少喝茶。”尤继衡道。

“又管茶?”

“韩峤的茶比魏长陵的难喝。”

汪履中收回手,指尖在结扣上按了按:“将军喝过?”

“闻过。”

“那我替你喝。”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却都停了一息。

外头周顺喊粮数,打断得很及时。

汪履中起身,把袖口放下:“账上记一笔,换药。”

尤继衡道:“这笔不用记。”

“那怎么行。”汪履中拿起清水楼的帖子,“不记,日后不好讨。”

他出门时,雨正打在廊檐上。尤继衡站在账房里,没有立刻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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