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渡觉得自己在坠落。
不是身体在坠落,是意识在坠落。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无底深渊,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画面——
碎片。
无数碎片。
一千年二百年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碎裂、重组、拼合,像一面被砸碎了一千二百年的镜子,终于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拼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真正的前世。
不是那个清冷如霜、修无情道上千年的太虚宗掌门。
是另一个人。
一个叫沈清渡的人。
——
天衡宗。山门巍峨,云海翻涌。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天衡宗的收徒大典上。
那孩子站在人群里,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亮得像是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那孩子被分到了他的门下。
他是天衡宗大弟子,沈清渡。
那孩子叫凌渊。
天衡宗掌门亲自收的关门弟子,天灵根,天赋异禀,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师兄。”
那孩子第一次叫他师兄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像一只初生的幼猫在试探这个世界。他正在整理书案,听见那声“师兄”的时候,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被吓到了。
是因为那声“师兄”叫得太好听了。
好听到他的心尖颤了一下。
他修的是无情道。
他不该有任何感觉。
可那一声“师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没有回头看那孩子。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担心是对的。
因为不管他回不回头,他迟早都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
凌渊练剑很拼命。
天衡宗的剑法以凌厉著称,每一招都带着杀意,不留余地。凌渊练起剑来比谁都狠,经常练到手掌磨破、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也不停。
沈清渡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个少年一剑一剑地刺向木人桩,掌心破了也不停,血甩了一地也不停。
他看不下去。
“够了。”他站起来,走到凌渊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
凌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师兄,我还差三组。”
“明天再练。”
“今日事今日毕。”
沈清渡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满是血,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肉都翻了出来,触目惊心。
沈清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疼吗?”
凌渊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沈清渡。
“不疼。”他说。
可他的耳尖红了。
沈清渡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用灵力将凌渊手上的伤口愈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凌渊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很快。
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师兄。”他喊了一声。
“嗯。”
“你的手好凉。”
沈清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闭嘴。”
凌渊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落到了人间。
沈清渡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笑容。
在他堕入魔道之后,在他成了魔界至尊之后,在他屠灭十二仙门之后。
在他与沈清渡站在战场两端、兵戎相见的时候。
那个笑容,是沈清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
那场劫数来得太突然。
天衡宗有一件镇宗之宝——九霄玄天镜。相传是上古仙人留下的神器,拥有逆转因果、改天换命的力量。
这件宝物一直被供奉在天衡宗后山的禁地中,由历代掌门亲自守护,从未有人动用过。
直到那一天。
魔界入侵。
不是凌渊带头的——那时候凌渊还是天衡宗的天才弟子,前途无量,与魔界没有任何关系。真正的入侵者,是来自九幽深渊的上古魔物,不知道被谁唤醒,带着铺天盖地的魔气冲向天衡宗。
那一战,天衡宗死伤惨重。
沈清渡为了保护师弟师妹,独战三头上古魔物,身负重伤,灵根碎裂,丹田被魔气侵蚀。
掌门说,他活不过三天。
凌渊不信。
他不信师兄会死。
他闯入了后山禁地,取出了九霄玄天镜。
没有人知道他对着那面镜子许了什么愿。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浴血,眉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魔纹,周身翻涌着浓烈的魔气。
而沈清渡的伤,好了。
灵根修复了,丹田复原了,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凌渊变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的魔气越来越强,强到连天衡宗的护山大阵都压不住。
掌门说,他已经被魔气侵蚀了神魂,如果不加以控制,迟早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掌门说,要杀了他。
沈清渡跪在掌门面前,求了三天三夜。
掌门没有答应。
第四天,掌门带着天衡宗的长老们,去杀凌渊。
沈清渡挡在凌渊面前,拔剑对着自己的同门。
“要杀他,先杀我。”
凌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如松,白衣猎猎,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凌渊忽然笑了。
师兄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替他扛。
可他不想让师兄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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