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确认附近再无他人后,路昙轻轻拍了拍凌知许的胳膊,凌知许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至于凌知许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路昙不问便知——他定是提前看了信里的内容,才会来国子监找她。

令路昙有些意外的是,凌知许今夜看起来有些过分安静了。

松开手后,凌知许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路昙从未见过这样的凌知许。

他分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悉数浮现在他深邃的双眸里。

路昙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你是在生气么?”

“我哪儿敢与你置气。”

话虽如此,凌知许却板着一张脸,那双桃花似的温润眸子更是淡漠地瞥向远处,看也不看她。

路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里空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果然,还是生气了。

半晌过后,凌知许轻叹一口气,“路昙,我不是要你事事知会与我,但你下次再做这般危险的事情前,能不能不要什么都不说,只丢一个包袱给我。”

这么多年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她怎么就那样轻飘飘地把他丢下了呢?

路昙忽而有些委屈,“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不是不在茶庄里嘛,我还跟茶庄的伙计留了话,他没告诉你么?”

凌知许身形微怔,不由得回忆起先前的情景。

他处理完事情,回到茶庄后,留在茶庄的伙计只递给他路昙留下的包袱,其他什么也没说。

他拆了包袱里的信,才知道路昙要做些什么,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望向路昙时,凌知许眼底多了些歉意,“是我的错,我太过心急,没理清楚情况,还埋怨于你。”

路昙摇了摇头,“分明是那个伙计的错,他当时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什么都没告诉你,才惹得你误会。”

“好,我们不说这些了。”凌知许轻笑道,“你今夜过来,可有找到那本剑谱?”

“当当——”

路昙笑嘻嘻地从怀里抽出剑谱,两手抓着递到凌知许的眼前。

凌知许只扫了一眼,目光又回落到眼前之人的身上。

少女双眸灵动,似乎比今夜的星光还要闪亮,鲜活明媚得让他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察觉到凌知许的目光,路昙将剑谱抱回怀中,抬手揉了揉鼻尖。

凌知许轻咳一声,问道:“你既然找到了剑谱,怎么又跑去流□□那边了?”

路昙咬了下唇,她可不能告诉凌知许,自己是为了看看他曾经待过的地方,才想着留下来逛一逛的。

“还不是听到了那边有声响,想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路昙讪讪道,“你说这些考生也真是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夜里出来走动。”

凌知许道:“你还遇到了谁?按照规定,考生夜里不得私自离开寝房。”

路昙这才想起来,她还没问过那人名字,便着重描述了那人的相貌,将两人偶遇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凌知许听。

不知为何,凌知许听了后,脸色竟变得更加难看了。

“你遇到的那人自称家中贫困,却偏偏要去如意书坊买书。既是如此,他买书的钱又是从何而来的?”

路昙难免疑惑,“天底下的书不都是一样的价钱?如意书坊的书难道有什么不同么?”

凌知许解释道:“都京城里每家书坊的装订和用纸都有所不同,比如他提到的如意书坊,那里售卖的书从来都只用最贵的沁竹纸。所以,即使是同样的一本书,如意书坊的售价要比其他书坊贵上许多。”

“或许他太喜欢看书了,就算省吃俭用,也要买质量更好的?”

但书的质量好坏,又不影响阅读上面的内容。倘若家境着实贫困,买那些便宜的,用普通纸张制作出来的书也未尝不可啊。

路昙越说越没底气,可看那书生当时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诓骗她。

凌知许温声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如意书坊买书,找到如意书坊的人一问便知。今夜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让容时跑一趟。”

“对了,我方才还见到一个人。”

“谁?”

“他说他是国子监的黎司业。”

凌知许迟疑片刻才道:“黎司业作息很规律,这个时辰早就睡下了,你确定见到的人是他?”

路昙道:“他头上有只桐木簪子,上面雕了一朵很丑的梅花,而且我瞧他的气质,确实很像那种饱读诗书的人。”

凌知许难得沉默下来。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当下是什么时节,身上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黎司业都会在发髻间插上那只桐木簪子用作搭配。就算休憩时摘了下来,也从不离身。

有一日夜里,他和舒径舟几人一同去找黎司业请教问题,黎司业推开门时,手里还把玩着那只簪子,似是珍惜极了。

如此看来,路昙今夜遇到的恐怕真是黎司业本人了。

“那个簪子是他的孩子送给他的么?”路昙问。

“不是,黎司业并未结婚娶妻,自然也不会有孩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凌知许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

那道声音仿佛一支锋利的箭矢,将静寂长夜血淋淋地劈成了两截。

这异常的声响,自然也惊动了国子监里的守卫。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胜举着火把,向阴影处探去。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路昙和凌知许刚回到松涧镖局,还没来得及进屋换身衣服,便看见舒径舟快步走来。

“听说国子监发生了命案,满城都在找凶手,外面乱的很,你们千万别出去了。”

路昙极其敷衍地“嗯嗯”两声,凌知许瞥了舒径舟一眼,唇边似笑非笑。

舒径舟默了一瞬,径直打量起路昙和凌知许的装扮。

半晌过后,舒径舟缓缓开口,“你们不会就是从国子监回来的吧?”

路昙这次干脆没作声,剑谱分明放在怀里,她的脸颊却越烧越烫。

她不过是去国子监取回属于他们逍遥门的东西,怎么偏偏就在今晚出了人命,还好她做的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舒径舟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反正你们今夜别再出门就好。他们再怎么查人,也不会查到松涧镖局来。”

凌知许忽然开口问道:“都是太后的人?”

“没错。”

凌知许闻言,面色一沉,“我得回去一趟。”

舒径舟略一晃神,忽地反应过来,便立刻道:“好,我送你。”

目送两人远去后,路昙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路昙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滚,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

索性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她干脆点燃烛灯,翻看起从国子监带回来的剑谱。

方才在藏书阁的时候,她便确认这本《逍遥十六剑》是祖师奶留下的真迹。

现在细细翻看起来,更觉得里面描绘的招式和大师姐练过的一模一样,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以前和楼岳一起蹲在廊下,看大师姐舞剑时的情形。

那时楼岳刚来逍遥门不久,不愿与人说话,只闷头做自己的事。

路昙怕他一个人闷得久了,憋出什么病来,才好心带他去看大师姐舞剑。

看了那场剑舞后,楼岳整天不是练功,便是跟在大师姐的身后。她吩咐什么,他便做什么,乖顺得像是鸽房里的鸽子。

路昙时常觉得,自己看楼岳越来越不顺眼,除了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秉性外,也有着这一层缘故。

毕竟以前寸步不离大师姐的人,可是路昙自己。

路昙心底忿忿,却又不觉得大师姐有什么错处,只好将那些糟糕的情绪尽数砸到了楼岳的头上。

但无论路昙怎么捉弄楼岳,他都闷声不吭,只一味地受着。

久而久之,逍遥门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路昙和新来的小师弟楼岳不对付了。

消息传来传去,很快便传到了师父的耳朵里。

路昙没想到,师父非但没有训斥她,还将正在练剑的楼岳单独叫去了书房。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但看师父的反应,怎么看怎么像是放任她的意思。

路昙便当师父是独独宠她,倒也没多想些什么。

后来,楼岳逐渐熟悉了逍遥门的生活,却还是不愿主动与其他弟子搭话。

往日那些喜欢找楼岳一起练剑或是做事的弟子们失去了新鲜劲儿,又被楼岳冷冰冰地对待,心里难免生出怨气。

毕竟楼岳平时看人就像看一摊发臭的死水,眼睛里掀不起半点儿波澜,无趣得很。

发现大家对楼岳的态度有所改变后,路昙起初还挺开心的——这种讨厌的人终于被其他人发现带来的快乐,甚至让她有些飘飘然了。

时间久了,路昙便觉得这样不好。

她一个人讨厌楼岳倒没什么,左右不过她一个人而已。但若是大家都讨厌楼岳的话,他还能在逍遥门安心练剑么?

于是路昙拉下面子,每当楼岳快要与人产生冲突的时候,她便出来打圆场,给楼岳个台阶下。

可楼岳不仅不领情,还对她的好心视而不见。几次过后,路昙越发觉得憋屈,干脆理都不理他了。

而且无论周遭如何,楼岳始终闷头练着自己的宿水剑,全然不受他人的影响。路昙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天塌下来也阻碍不了楼岳练剑的脚步。

再后来,门里的课程变得多了,师父意外发现楼岳擅长珠算,脑子也聪明,便放手让他处理一些逍遥门的生意。

知道楼岳有了些实权后,众人对他的态度自然有了转变。

不少人一改往常做派,上赶着想要巴结楼岳,楼岳也破天荒地配合他们,就像忘了曾经的事情一样,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微微颔首以示。

如此一来,路昙便更讨厌楼岳了。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假惺惺地装模作样算什么,看一眼都让她倒胃口。

有次不知是因为什么,路昙气得急了,抄起果盘里的橘子朝楼岳扔了过去。

楼岳反手抽出宿水剑,只见剑光闪闪,橘皮分成八片掉在地上,橘肉却安稳落在了他的手上,瓣瓣完好无损。

楼岳在原地站了一阵,随后向路昙走了过来,将那个用剑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路昙赌气不接,他居然拽住她的手,执拗地按了进去。

直到楼岳身形远去,被天边压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路昙才举起橘子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然后“噗”地一下吐了出来。

——那橘子竟该死的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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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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