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枝远家跟李青梅家在村两头,他家这边黑黢黢的,只有一点月光,到了李青梅家附近,才有一两盏路灯,还是她自己家装在外面的,也就女儿要晚归才舍得开。
两人往那一块不远不近的明亮走去,那是人一生最安心的所在,微风吹过,舒适惬意,李青梅突然感慨。
“以前总想着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回来过这种苦日子。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好兴奋,立志要在陵城扎根,几年下来,才发现自己多么天真,有些鸿沟根深蒂固,不是我一人就能跨越的。”
庞枝远想要附和,最终却没有,他还处于动荡的阶段——
现实既不能让他对未来踌躇满志,也不至于毫无信心,就像寻宝征程偶然的迷路,不往前走,不会知道对错。
李青梅也不要他的回应,彷佛只是倾诉。
“后来,也不想跨越了。发现世界再宏大精彩,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那么多,几个人,几件事,除此之外其实都与我无关。”
庞枝远明白她说的什么,青梅的母亲去年查出直肠癌,她孝顺,村里无人不知村长女儿听闻母亲患病日日以泪洗面,连钱月梅这种足不出户的人也感慨过“可怜的女娃”。
但即便这样,庞枝远每次见到她,依然是阳光开朗的样子,好像见到自己很让她开心。
其实别人见到这样的她,才总是快乐。
这一点,庞枝远很是敬佩。
“李姨现在怎么样?”庞枝远问。
“挺好的,能吃能喝,指标稳定。”李青梅没有多谈,倒是继续前话,“我以前想进国家农学院,想深造,有朝一日拿诺贝尔奖。”
说到这她自己笑起来,“哈哈,很天真吧,后来才知道农学根本没有诺贝尔。活到一定年纪才知道,珍惜眼前人更加重要,也更实际。所以小远,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回来陪陪庞婶,亲人陪着我们的时光,没有想象得那么长。”
不待庞枝远多说,她又紧接着替他考虑,“如果你回陵城没什么事的话,我刚好想请你帮个忙。我导师这边的园子已经投产,你可以过来帮忙,暑假一个多月也可以的。”
庞枝远再度被李青梅感动,她仍然留着不到肩膀的短发,像个不谙世事的娃娃,完全看不出比庞枝远年长几岁。
可为人处世,却名副其实地成熟很多。
一时有些犹豫,可仔细想想从初中起,他似乎就如青梅所说,在家的时间寥寥无几。
没办法,总要为生存考虑。
可是今年,他似乎感觉有些累了,家再破败,也是令人心安的所在,更何况钱月梅和庞倩倩都需要人“看管”一阵才好。
“我跟你们专业又不对口,能做什么?”庞枝远没底气。
“庞婶都能干,还有你不能干的事儿?再说你以为我们农学多高大上。”李青梅拍拍他背后,正要继续说,庞枝远却跟触电一样跳到旁边,嘴里暗暗抽气。
“怎么了?我没太用力吧?”李青梅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刚刚的手感不对劲,“你受伤了?”
庞枝远缓了会儿,才慢慢直了腰说自己没事。
李青梅不信,坚持要看,就扫到了被纱布挡住的背后一块,也注意到了脖子上的一点印记,已经结痂,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他抓痒留下的痕迹。
看不见纱布下的情况,但刚刚庞枝远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李青梅从始至终的笑脸终于不见,板着脸问,“到底怎么弄的?”
“意外。”庞枝远轻描淡写,不欲多谈,“已经好差不多了,每天换药就行。”
做什么样的工作能有这种意外?
暑假前还意气满满的人如今显而易见的落寞,李青梅觉得自己刚才的委婉多此一举,干脆替他决定。
“那你跟庞婶儿一样,都得好好养着。”李青梅一转头,发梢在耳边轻轻摇摆,语气却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先带婶儿看病,看完休息两天,然后来给我们帮忙。钱不多,但也不会让你白干,最重要把你们俩身体养好。”
“小远,什么都不如健康重要。”
最后一句话发自肺腑,彼时庞枝远对此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的道理,只有真正经历悲痛的人,才能明白。
刘雪进组后,安然日子好过了许多。
一来拍摄进展顺利,王川最开始还拉着两人仔细打磨,即便第一遍满意了也要再试好几镜,最后发现还是第一次最好,如此几趟,后面一次过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
二是刘雪和苏韵都是个性实在的人,比自己名气大实力好的都低调谦逊,安然这种要啥没啥的十八线自然更是勤恳做事,老实做人。
再配上王川这样的实干派导演,整个剧组呈现一种紧锣密鼓的平和上进。
安然难得地享受这段单纯沉浸的工作时光,那些蝇营狗苟,剪不断理还乱的事,通通抛诸脑后。
每天一大早睁眼,晚上准时下班,吃饭,运动,看剧本,十点睡觉,精神状态稳定得堪比出家人。
直到杨雪文杀过来,她才有了自己是个被金主包养的小演员安然,而不是民国林遥殊的认知。
杨雪文过来,表面是关心艺人,探班拜访,实则是跟她商量下一步工作——
她打算给安然接一部电视部。
演艺圈鄙视链无处不在,其中电影演员毫无疑问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很多人宁愿曲高和寡也不愿意重回电视剧圈赚的盆满钵满。
毕竟格调降回去容易,再升回去可就说不准了。
这部戏同样是程峻有意安排的,杨雪文打算给安然好好做一番工作,一则强调不要逆金主龙鳞,二是充分说明这部电视剧不输电影的光明未来。
结果杨雪文浓墨重彩的准备全无用武之地。
安然前一晚看过剧本和班组后,第二天在瑜伽垫上拉面似的伸展,非常云淡风轻地说“行啊”,好像在回答晚餐吃面条行不行一样,弄得杨雪文一腔陈情表不上不下,反而更抑郁了。
阿弥陀佛,安然果然是安然,远不会跟圈子里那些傻逼一样,见人就骚,见天就飘。
她不死心地强调,“拍摄在沙漠,可能要六个月甚至更久。”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安然不以为意,没戏拍比拍摄艰苦可怕多了,反正也不是她一个人苦。
“行。”杨雪文该带到的带到,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又耳提面命,“虽然是电视剧,但这种级别的制作没有程总也拿不下来,怎么说,最近跟咱们金龟进展可还好?”
安然近来修生养性,连带着人也佛性了许多,好脾气地回答,“老样子。”
上次饭桌上两人若有似无的针锋相对,安然误会他在先,程峻对她的不快心知肚明又网开一面在后,弄得安然也不好再发作什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职业道德不能丢。
各种意义上的。
所以之后安然安稳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对程峻的态度彷佛又回到两人初相识心思单纯的阶段——友好客气,随心所欲。
许是这种熟悉的感觉程峻也有所感,倒没再有过让安然感觉喘不过来气的情况,毕竟他也没有再探班过。
距离产生美,对任何人任何关系都适用。
杨雪文听她说得这么不痛不痒,直觉安然不大愿意聊程峻,她也不多讲,“那行,你回头记得谢谢程总。”
安然整个人在垫子上劈叉昂首,像个谁也瞧不上的天鹅,赏给杨雪文两个字。
“不谢。”
安然二话没说答应了电视剧邀约,杨雪文大功告成心情也好,被她顶过去还是瘫在沙发上笑看安然姿态优雅地切换各种动作,怎么能有人这么纤瘦又这么有料,这么冷淡又这么有故事感。
真是天选女明星。
“是我太见外了,普通朋友才道谢,自家人确实不用谢哈。”杨雪文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猥琐□□。
安然深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搭理她幼稚的激将。
人不经念叨,洗完澡等着面膜敷完的时候,安然打开手机,程峻刚好就给她来了条消息。
他们俩联系不算密切,两三天一条信息一周一次电话是常有的事,可能程峻在等安然主动,但她又忙又没这个觉悟。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人家不止她一个女人。
程峻只发来了一张图片,没有文字。
安然打开,是从车窗里拍的路边某个奶茶店的店面玻璃上的海报,三四个人一起,程峻只放大拍了其中一个给她。
红衣白发反派妖精,安然去年凭借她出圈甚至成功上了航大校庆的角色。
那部仙侠剧在饭圈热度极高,照片里的奶茶店正在跟它做联名。
被程峻在路边拍到这种照片,安然莫名有些羞耻,回了他一个冷冰冰的问号。
通常这时候程峻也不会再理她,但今天他罕见地又回复三个字:大明星
他一个娱乐公司老总管这种叫大明星,很难说是揶揄还是讽刺,安然回了一串省略号。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几秒,她紧接着又说:《走沙》我接了,谢谢程总
这下倒是客气成上下级了,程峻觉得安然像收养的流浪猫,有为了温饱乖顺的一面,但怎么都养不亲,相安无事时高冷,一言不合就哈气露爪子。
但有个性的野猫又比只知道吃喝睡的傻猫有意思得多,程峻最近心情不错,难得没跟她计较,反而看着掠过窗外的巨幅珠宝广告想,安然挂在这里一定比这位颧骨升天的模特好看。
当天晚上,原本要去机场的人转道影视城。
第二天一早,杨雪文来跟安然告别,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开,安然今天是下午的通告,昨天说好了早上一起吃早午饭然后离开,这会儿却没个人影。
反正周围住的都是同组人,杨雪文没忍住拍着门喊了两声。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没人应,她又敲,再喊两嗓子。
屋里终于有点动静,她也耐心耗尽,“你再不起来我可走了啊,飞机不等人。”
门总算打开了,杨雪文松了口气,下一秒看清来人,这口气又刹在了嗓子眼。
只见程峻穿着睡袍还算清爽地站在门口,银边眼镜后是一双平静摄人的视线,彷佛在警告骂街的泼妇。
杨雪文恨不得跪下求饶。
但她表面还挺镇定,瞬间切换通情达理模式,“程总您在啊,那我不打扰了,您帮我跟安然说一声,我赶飞机先走了。”
程峻回头看了眼还陷在被子里沉睡的人,平静道,“你等等,我也去机场,一起吧。”
看似建议,实则通知,不待对方回应门又被关上,杨雪文只得一边暗暗督促自己等下好好表现搞好关系,一雪前耻,一边乖乖等着。
没多久关上的门又开,程峻一身整洁的衬衫西裤出来,“走吧。”
好闻的古龙水味道迫近,杨雪文平时谈项目乌烟瘴气的人见得太多,此刻彷佛进了雨后森林,空气清新得人神共愤。
杨雪文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感叹这妞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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