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条人影从客栈窜出,钻进了如意坊的后院。
贺兰绪屏气凝神,将小阁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找到林絮给他的那副画像。
难道是进县衙搜身时被人拿走了?他略作思索,准备去衙门探一探。
突然!一柄剑横在了他的颈间。
段佐伸手,一把摘下了他的面罩,沉声道:“跟我走一趟吧。”
灯影幢幢,昏暗的内室里,陆承礼披了一件外衫坐在桌前,凝视着画像上的女孩。
他的手上捻着一块陈旧的月白碎布,正与那女孩身上锦服的布料相同。
这是扬州特产的妆花缎,以多彩的丝线暗纹著称。他手里的这碎布在原产布料的基础上,又缝入了多种颜色特殊的线,像是母亲专门给女儿定制的。
自他从夫子手里拿到这碎布后,便去扬州问过了很多次,可没有一个人说出这是哪家姑娘的衣物。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凭借一块碎布,又能查出什么线索呢。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段佐将贺兰绪推入屋中,随即低头退了出去:“大人,人带到了。”
陆承礼点点头,指了指身旁,对贺兰绪轻声道:“坐吧。”
贺兰绪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画像,满腹疑惑无从问起,见陆承礼没有敌意,便顺从地坐了下来。
陆承礼将手中的画像递给他,问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听到这话,贺兰绪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瞬间警觉起来:“你认识她?”
陆承礼沉默一会,淡淡道:“不算认识。”
“那你为何要关心一个画上的陌生人?”
陆承礼见贺兰绪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她是我少时相交的一位故人。当时我们年少天真,只问情谊,未曾互通家世姓名。我搬离那地后,已许久没有她的音讯了,如今乍然见到这画像,便想一问,她现在过得可好?”
听完这番话,贺兰绪神色一黯,低声道:“她已经死了,死在沙漠里。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有埋骨之谊罢了。”
“那你是如何得到这画像的?”
贺兰绪沉默下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是朝廷命官,竟也在明里暗里地探听她们的身份,难道林絮不仅与无忧门有仇,就连在皇宫里也......?
她不愿说出自己的过往,或许真的是有关乎身家性命的隐衷,而我当初还在怪她......
定是不能让眼前这人知晓的。
贺兰绪心乱如麻,脑子飞速运转着:林絮现在还不知妹妹之死与皇宫有关,我若瞒下此事,她是不是便不会再追寻下去了?不然,她一个女子,如何扛得住江湖与朝廷的夹击呢……
与此同时,陆承礼心中也在犹豫。
那桩拐卖案很特别,夫子当年只是向上提交了文书,便被革了官职、剥夺科举资格,永不能入朝为官。
见这少年的意思,若不放出些真东西,他是不会透露半点线索的。可自己刚刚入京,尚未站稳脚跟,难道要将这等机密之事随便告诉他人吗?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既然她已经死了,我也就不再多言。”他停下来,轻轻瞥了贺兰绪一眼,“这画像牵连甚广,你最好烧了它,不要再让其他人看见了。”
*
夜半子时。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突然响起“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进去,惊扰了满湖的月光。
一个少年坐在太湖石上,正朝湖里砸着珍珠。湖底的鱼儿被他追得东奔西窜,激起一阵阵水花来。
“干什么呢?”
金佑安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金含珠的问候,扔得更起劲了。
金含珠跳到太湖石上,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无奈道:“你这随手几下,都能买下半条锦绣街了。”
她躺下来,自下而上斜睨着他道:“用饭时就觉得你不对劲了,平日最爱的香酥芋泥鸭只吃了几口,问你话也是神游天外、问三句回半句。怎么?大难不死,还不高兴呀?”
金佑安瞪她一眼,低下头闷闷道:“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都会跑这儿来扔珍珠玩,还犟嘴呢!”她“哼”了一声,嫌弃地撇了撇嘴,“难道是在牢里听了什么腌臜话,伤心了?”
听到这话,金佑安动作一顿,垂下眼,静静地看着湖面破碎的波光。
透过铁窗的月光也是碎的。
他趴在杂乱的草堆里,背上是斑驳的鞭痕,皮肉绽开,动一下就会出血。
他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脑子发涨,看世界都是天旋地转的。
昏昏沉沉间,他听见狱卒的谈话声:
“你们知道里面那小子是什么人吗?是金玉山庄的公子哥儿!你瞧怎么?也落到这个下场咯。”
“不过是靠着父辈积累的财富逍遥罢了,能有什么本事。到了这儿,也不还是跟常人一样,关起来等死。”
“哎!这你可说错啦。听说不少人在外面捞他呢,寻常人入了这里,哪还有出去的希望哟!”
“其实我听说呀,这金玉山庄好像也没有往年……”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了。
金佑安眨眨眼,从回忆里醒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金含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骨碌爬起来,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你没事吧?难道是烧还没退?不应该啊,你......”
金佑安顺势一把抱住了她,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以后我一定不丢三落四,好好练武,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听到这些话,金含珠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她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转变,木然地抬起手,在他背上划动了几下:“......好”
好怪,像是一对表演姐弟情深的木偶。
感受到她僵硬的动作,金佑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到他的笑声,金含珠羞得满脸通红,把他往边上一推,抬腿就要走。
金佑安把她按下来,见她气急,便也不再逗弄她,正色道:“你和玉姐姐最近怎么了?”
她沉默一会,脸上浮出疑惑的神色来,反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怪怪的?”
“你是说,她经常下山的事?”
“不是,她与曹忠感情好,下山为他打理后事是应该的,”金含珠挠了挠头,只恨自己不善文墨、言语匮乏,难以表达出那微妙的感受,“我就是感觉她陌生了很多,明明哪儿都没变......”
“算了,大概是我胡思乱想,”她摇了摇头,懒得思考更多,“行了,既然万事都已办妥,我也要去干自己的事儿了。”
听到这话,金佑安便知这几日又见不着她人了,无奈道:“你又要去他房上守着了?”
“女追男隔层纱。本姑娘不仅有钱,还对他情深一片。李青莲不对我动心,才是不正常。”金含珠自信一笑,手指在他脑门上一点,“感情和练武一样,坚持才能有所得,学着点吧!”
“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暗室里,李青莲把一叠书信递给她,道:“无论如何,你不能在婚礼之前露馅。礼成之后,你要走要留,我都不会干涉。”
“她喜欢吃甜食,餐后必定要饮一碗荔枝露。”
“闲暇时,她会抚琴,最钟意的曲目是《凤求凰》。你若学不会琴,这几日推脱掉即可。”
“还有......”
金怀玉听他说起此事滔滔不绝,不禁“啧”了一声,语气带了淡淡的嘲讽:“你记下了她这么多的小习惯,以后忘得了吗?”
李青莲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些来了?”
她直接略过了他的问题,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你放心,模仿人的事儿我干得多了,立马便能上手,不用你操心。”
“你我好歹共事多年,不是生死之交也有同侪之谊,为何总是对我有敌意?”李青莲心中怒气渐长,却又有求于她,不敢发作。
“我......”
“行了!”一声冷喝从角落里传来,二人立马住了嘴。
他俩齐齐躬身,向黑暗行了一礼:“门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在他露出一半的衣摆上,反射出了盈盈的辉光。
李青莲这才发现他今日乃是轻装前来,全身上下未作任何装饰,心中不由蠢蠢欲动,想着上前一睹他的真容,看看与自己合作多年的人到底是谁。
然而迫于这人的威压,他还是忍了下来。
门主坐在墙角的太师椅上,一动未动:“她要自由,你要钱,我要秘籍。大家各取所需便是,闹什么?”
“是,属下莽撞了。”李青莲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盘算起来:爱徒大婚,青云道人必定会回金玉山庄赴宴。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出‘飞鸿踏雪’的秘籍?
暗处那人沉默片刻,道:“你先走吧,我有话单独与她说。”
一阵脚步声过后,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金怀玉坐到妆台前,细细看着镜中人的脸,漫不经心道:“他没安好心。”
“我知道。那你呢?”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挑开她的衣襟,指尖顺着颈项滑下去,轻轻点在她的胸口,“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金怀玉深吸了一口气,扯开他的手,拿起墨笔为自己画了一道眉:“我在想大漠边际高悬的月轮、极北之地沉睡的冰雪,在想江河湖海、烟火人间。”
“真的吗?”他捧住她的脸颊,逼她看向自己,“你在说谎。”
看到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渐渐回过神来,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她已经死了,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金氏姐弟心思纯净,即便有过嫌隙,也必定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你过往所渴求的手足情谊,在余生都唾手可得。”
“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好好把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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