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红事(七)

杨柳含烟,露水闪烁。

山峰浸染曙色,晨光熹微,初照东方。

新娘子锦衣华服,凤冠霞帔,离开了破败贫苦的娘家。虽看不见脸,但是郁羲估计也就十六七的年纪,毕竟女儿都会跑了,大夫人也不过20岁出头。

“嘶……”郁羲咬紧牙关,感觉沉甸甸的花轿磨得他肩膀生疼,虽然垫了几层布,但可能已经出血了。

“明明那个新娘子看起来也不重啊……”郁羲余光瞥了一眼时不时因颠簸而飘起来的门帘,入眼仍是通红一片,“一个人的一生,重一点就重一点吧。”

汗水淋湿的粗布衣服,被骄阳晒着,发散出干焦的气息。

刘管家带人去附近的村庄里购买中午的饭食,殷禾春趁机召集了所有幸存者,将已知情况公布。

“从现在开始,吃的喝的就不要进嘴了,最后一天,忍一忍。”危难当头,他也没有过多难那几个贡献率为零的人,只是公事公办地提了一句,“等回到洪家,不要乱跑,一切听指挥。”

似乎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不安,一直龟缩在壳里的几个幸存者们难得地伸出了脑袋,害怕地点点头。

开完大会开小会,侥幸过了两个副本的殷禾春终于认识到原来带团队的压力这么大,想来自己第一次进副本被前辈带着,心境也和贾旭差不多,不服气,但又无能为力。

“洪家的几个女人战斗力都不高,我们需要对付的是洪大洪三以及刘管家一家。”殷禾春坐在阴凉处,随手摘了一把草叶子扇风,“算起来我们这边人还多一点,稍微占点人数优势。”

“大柱小柱那四个村民也有可能会是阻碍。”郁羲轻轻捏着自己的肩膀,眉头紧紧皱着,“我觉得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的。”

“是啊,对方至少六个青壮年,我们这满打满算就你们四个男的,加上我们这边几个,数量上勉强算是六个男人。”阮云岫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人数,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以去抢新娘,媛媛可以去找骨灰,需要的时间都不长,但前提是没有阻碍。”

“直接面对面肯定不行。”高媛媛满脸愁容,“可以搞偷袭吗?浑水摸鱼?或者把他们困在哪里?调虎离山可以用吗?”

“这件事对洪家而言应该很重要,他们不一定会被骗走。”阮云岫从殷禾春手里要了几片叶子,“哗哗哗”地扇风。

“要不是不能破坏副本,直接一把火全烧了,管他是人是鬼,一起物理超度。”高媛媛也要了两片叶子,递给郁羲一片。

“不能破坏副本?”郁羲接过来,小幅度地在脖颈处扇着。

“你是一点书都没看啊。”殷禾春手贱地拽了一下对方脑后的小啾啾,被高媛媛狠狠一瞪。

“实不相瞒,我们街道还没发。”郁羲笑了笑,伸手把布条拽紧,“我刚刚也还想着放火呢。”

“你最好别有这种想法。”殷禾春双手撑在背后,盘着的两条腿稍微伸直,“副本的反噬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

“什么反噬?”郁羲往旁边移了移,给一双长腿贡献出更多的空间。

“很多,最常见的就是生病,严重点就是失明失聪瘫痪之类的。”阮云岫也不顾形象地瘫下来,“书里是这么说的。”

“这么严重?”郁羲自言自语。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动付出代价。”殷禾春看向远处的炊烟袅袅,长发随风飘荡,声音变得悠远起来,“这是我在基地上的第一节课。他们说这也是副本想要告诫我们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郁羲再次开口,“既然我们没有力量反抗洪家的计划,那就先顺从。”

“顺从?”殷禾春沉思一秒,“你是指装死?”

“嗯。等他们放下警惕,我们再动手。”郁羲说道,“而且那个时候,大柱小柱……应该就不是阻碍了。”

“我们人多,洪家想要灭口,最快的方法就是下毒。”阮云岫指出计划里的漏洞,“毒发身亡,这个怎么演?而且死人是没有呼吸的,我们很容易露馅。”

“那就让他们没办法确定我们的死亡。”殷禾春迅速坐直,招呼众人过来,正式对今晚的行动进行布局。

作为人生三件大事之一,洞房花烛夜注定不会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新娘、洪家、幸存者都短暂藏起自己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勉强维持着婚礼现场的热闹和顺利。

三方势力齐聚,形成的并不是三足鼎立的稳定局势,而仅仅是其中双方的对峙,中间夹杂着懵懂无知憧憬未来的刚出阁女子。

觥筹交错和欢歌笑语的声音从热闹的中院出发,等摇摇晃晃穿过好几道门,传入后院的一间小屋时已经不再那么喧嚣,反倒像是几个人躲在门外窃窃私语。

头顶红盖头的新娘子忐忑不安地坐在床边等待,一双明显缠过的小脚紧张地并在一起,两只手蹂躏着柔软的手绢,以时刻保持着掌心的干燥清爽。

“吱呀——”

新娘子知道这是门开的声音,心脏的跳动也随之剧烈起来。她听到有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地朝自己走来,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娇嫩的心尖上。

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厚重的盖头也随之摇曳,新娘透过不经意露出来的缝隙看见两双粉色的朴素绣鞋。她正要开口询问,就感觉后颈一痛,瞬间失去了意识。

潜入房间打晕新娘的,是阮云岫和高媛媛二人。此时她们正争分夺秒地扒下新娘身上繁琐的衣服和首饰,往阮云岫身上胡乱堆砌。

“你戳我头皮了!别扯我宝贵的头发!老娘养这么长容易吗?!”阮云岫双手和复杂的婚服做斗争,头发被迫全权交给他人。

“我虽然是个化妆师,但也没这么着急地给人做过头发啊,忍忍吧,我尽快。”高媛媛也不看新娘什么发型,只管三下五除二把那一头隐隐透着粉色的黑发挽起来,手上乌漆嘛黑一片,“你确定能自保?毕竟洪家会怎么对新娘我们谁都不清楚。”

“那能有什么办法,女生里也就我平时还跳跳舞健健身,矮子里面挑将军,你总不能让男生来反串吧。”阮云岫手上一顿,“好像也不是不行,亏了,应该让殷禾春或者郁羲来的。”

“好家伙,人家都比新郎要高。”高媛媛露出一个笑容,“娶了个一米八的新娘,我觉得盖头都不用掀开,洪三就直接气晕了。”

“殷禾春差不多,郁羲哪有一米八。”阮云岫也笑了,“你是算上他的头发了吧。”

“对男生来说,175以上统称180,毕竟要算上面子。”高媛媛手上加快,“不信你回头问问他,赌不赌?输了你就把头发染成绿的。”

“这有什么,染成彩的都行。”阮云岫把袖口整理好。

两个人一边说话缓解紧张情绪,一边抓紧时间上演一出真假新娘的替换戏码。

等阮云岫费力托着高媛媛翻出围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倒在门口的玉梅扶起来靠着墙,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只觉得心口乱跳,脊背发凉,像是有一条冰凉的小蛇爬上后背。

高媛媛没有时间再去安慰假新娘,她急急忙忙将真新娘转移到围墙外面,然后和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生汇合,抬着人躲在离大门口不远的草丛里。

“醒了就直接打晕,用点劲。”高媛媛挑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递给小女生,余光瞥了一眼藏在草丛里的小男孩,“如果我们到时间没有出来,你就把这孩子弄醒,背着新娘逃跑。能不能跑出去,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接过木棍的女孩如筛糠一般浑身哆嗦,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眼含泪光地看着她回到洪家。

白日里鲜艳的红色不知为何变成斑驳的暗红,像是即将干透的血迹飞溅在高高悬挂的灯笼上。

被同样的红色装点的婚宴也接近尾声,洪家人客客气气寒暄送客,刘管家则带领仆人们将中院迅速打扫干净。

“这几天都辛苦了。”刘管家满脸堆笑,颧骨更为突出,“已经做好了你们的饭,快去吃吧,吃完就结工钱。东家高兴,肯定只多不少。”

大柱小柱激动地道谢,感恩的话颠来倒去说了一箩筐,最后还是刘管家听不下去,挥挥手让赶紧去吃饭。

幸存者们彼此对视,都明白这是最后一顿了。

泛着油花的红烧肉,撒着肉末的麻婆豆腐,焦香里嫩的煎排骨……就连绿油油的炒青菜里面都加了肉片。

“这是明晃晃的上路饭啊。”高媛媛觉得满屋的香味都让她恶心,“我宁愿啃那个馍馍。”

“都坐啊,快来吃肉。”小柱迫不及待抓起一块排骨,连带着骨头一起嚼碎,“真香。”

“我有点渴,先喝点水。”殷禾春径直走到角落的水缸,象征性地舀起一碗水,坐到长桌旁。

幸存者们有样学样,各装着一碗水坐下,时不时端起来从嘴边过一下,只是水一滴没少。

“怎么差三个人?”大柱忙里抽闲清点人数。

“都去茅房了。”殷禾春瞎扯一通,实际上一个在假扮新娘,一个在外面守着真新娘,一个小孩怕捣乱直接打晕藏在门口了。

大柱还没来得及追问,只觉得胃部剧烈疼痛,他痛苦地丢下手里的食物按压住腹部,但是疼痛没有减轻,反而愈演越烈,一大口黑血难以控制地流出。

“为什么……”濒死的人嘴唇哆嗦着,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珠盯着虚幻的几个人影,“你们怎么……”

幸存者们眼睁睁看着毒发身亡的全过程,一言不发,表情凝重。

郁羲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可以用兔死狐悲来概括吗?他凝视着这几个短暂朝夕相处过的人,仿佛透过黯淡的瞳孔,能窥见副本的来处。

那是他无法踏足的深渊。

“开始吧。”殷禾春嗓子也有点嘶哑,“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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