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虚无

洛阳城的雨,到边界便已停歇,京郊大营处的晨露浅浅凝结。

晨光初起,将远山和营帐染成一片天青。

今日阳光正好,一片风和,一众将官们正带着队在不远处操演。

李承胤兴致不高,只骑着马,由一众朝臣陪着,在猎场附近闲走,顺带闲谈政务。

来得都是些须发半白的老臣了,眼尖,瞅见豫王神色淡淡,也就都跟着字字斟酌在旁赔笑。

开始,就着巡防事务,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到后来,有人开起了一宗室郡王的玩笑。他族中长姐不久前刚入了后宫,也曾得宠过几日。

可郡王只笑着摆手:“如今宫内要论得宠,还得是沈贵嫔才是。”

有人立马接了口,“往后这宫内,怕是没有沈贵嫔了,就几日前,三省几位长官在御书房议政,那皇后娘娘身边的慎如姑姑进得门来,也不知说什么,陛下大怒,当即褫夺了沈贵嫔的位份。”

有位年轻的朝臣追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听说这沈贵嫔初入宫,便颇得圣心,不过一朝之间,这反倒就掉落枝头了?”

却有消息灵通的,说道:“也不为别的,也就女儿家家的琐事。在西苑金明池,那沈贵嫔撞见皇后娘娘宫内的宋娘子,两句不合起了争执,这沈贵嫔一失手将那小娘子的脸给划破了,那血流的实在骇人!一开始,那西苑的洒扫还支支吾吾遮掩,还是陆侍令派人去查,这才有了眉目。”

李承胤唇角始终带着一抹笑,闻言,倒是淡却了些,悠悠追问:“是吗?看来,柳大人消息灵通的很啊。”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这位柳大人一听,不对,豫王分明是在点自己啊,于是赶忙堆了笑:“殿下言重,不过道听途说,不当的真。”

众人见了,也都纷纷停了笑意,垂眸不语。

正巧,远处操练结束,李承胤一摆手,让众人回去各司其职。

这才松了口气,作揖告退。

此刻,红日初升。

远眺营帐连绵如海,白雾冉冉消散。可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更远处的城池。停留几息,李承胤这才调转视线,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往中帐去。

临至近处,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随手解下斗篷,往帷门走去。

只余光一扫,却见帐门边一直黄狸猫正四脚朝天,扑腾爪子去蹬一旁长出的狗尾巴草。

思绪有一瞬出神,忽然想到,藏书阁窗边,她也是一身鹅黄衣裙,脑后编了条同色的带子,趴在桌沿正昏昏睡着。

不知觉,便停在这营门前瞧了许久,唇角提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正在此时,步声渐近,一黑衣劲装少年不知何时闪出,到他身侧拱手,禀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

“说。”

“那日是宋娘子在金明池,陛下同她说了会子话,想是因为这,沈贵嫔才发难。”

是他身旁的影卫,叫将训的,年岁小,却十分稳妥。

李承胤闻言,顿了一瞬,冷冷嗤笑:“沈冠清那老东西,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既然这么想出风头,那就别亏待他。前些日子,御史台不是要奏御营军马缺损事宜,临门一脚却让东宫给压下了,你去告诉何介之,让他不必顾及情面,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将训一听,却有些傻了。

几经何时,他哪听过殿下说那么多话?况且,这还是一桩简单不过在简单的小事,他这般费心亲自吩咐,倒.....真是让人有些意外了。

话刚说完,李承胤也愣了一会。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于往常大庭相径,觉着有些失态,于是轻咳一声找补:“便是如此,怎么安排,你看着办吧。”

将训迟疑片刻,拱手称是,缓步退下。

李承胤立在原地,见那帷门旁的小黄狸还在,已然换了个睡姿,懒懒晒着太阳。

日头愈发烈,晒得人浑身发热。

他看着看着,被风一吹,忽然觉着不对劲,自己这些日子倒是有些怔然了,做梦一般。

不过一小娘子罢了,他怎么就着了魔似的三番五次为她破例呢?

那日从御书房离开,脑海里全是她惊惶失措的神情,顶着大雨去西苑佛堂,坐了半宿只为陪她抄经。

知晓她会去藏书阁借阅,于是故鬼使神差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来。

金夫人那般市侩的人,他居然也会应答去她的马球会,在南边几年为处理政事才学会的吴语,竟用来说这些温言细语只为逗她红了脸?

心里起了一股莫名的荒谬,丝丝缕缕攀着他的心,恰好中帐旁走过几位侍女,端着托盘,见了他,似慌乱一瞬,赶忙上前行礼。

李承胤没说什么,随意挥手让她们下去。

几位侍女胆战心惊,忙起了身,款步便往小帐走去。

她们脑后也系着红发带,只不过身份低微,只能系较短的。

而她脑后的,则是长长飘飘。

乌发是拢成一丝不苟的小团髻,着垂领衫,团花纹的短袖褙子,齐腰间色裙,挽着珊瑚色披帛,行走时,脑后一根细细的绯红发带在腰间摆动.......

起了阵风,将眼前幻影吹散。

他大概是疯了。

他想。

看见个不搭边的人都能想到她,恐怕她摸了条猫儿狗儿,也能绞尽脑汁和她搭上边。

他是豫亲王,手掌权柄,注定要在朝廷波谲云诡中搏杀的,如今却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男女之情困住手脚?

她再特别,也不过是点缀,是闲暇时可供赏玩的瓷器。

不过是个小娘子。他对自己说。

罢了。

李承胤自嘲笑了声,一提袍角上了阶,往中帐去了。步伐沉稳,依旧是那个心思难测,威重沉肃的豫王。

巡营三日,他刻意让自己忙于军务,校阅,议事,巡视防务,将日程填得密不透风。

偶尔那能牵动他心神的涟漪试图侵入思绪,下一刻便被他强行摁下,转而思考更实际的兵策或政事。

后面影卫来报:说宋娘子划破脸的那一夜,冒着大雨去门下省值房,找陆宪,停留一夜,第二日晨起,才由人送回香云阁。

停留一夜。

李承胤正在拟巡防的折子,忽地笔尖一顿,墨点凝起滴落,花了一行字。

片刻,他只说了声:“知道了。”

影卫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退下。

帷门合上一瞬间,案边的烛火扑闪一瞬,他面色如常,只慢条斯理地从起一行,另写。

可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刻意将脑中那抹鹅黄的身影抹去,近乎执拗,想边关粮草,想河道漕运,想一切与她无关的,沉甸甸的国事。

不过是个小娘子。他对自己说。

不必再想。

效果似乎不错。他觉得自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那个名字带来的细微涟漪,正在逐渐平息。

直到,三日后回宫。

去太极殿复命的路上,正遇见从里面做出的中书舍人,手里捧着一卷玄黄。

“殿下。”那中书舍人向他行礼。

李承胤目光掠过那堆卷轴,心下明了。这个时辰,这个制式,多半是后宫嫔御的册封旨意,他随口一问:“哪位娘娘有喜了?”

中书舍人笑得恭敬,压低声音道:“豫王殿下说笑了,并非喜事。是皇后娘娘宫内的宋娘子,陛下今日提了一句,似有纳入后宫之意,让臣下先拟个初稿瞧瞧。”

“嗡”地一声。

极其细微的震荡在脑中炸开,他都来不及捕捉那瞬间掠过的是什么,只觉周遭的声音有那么一刹那的模糊,视野里那抹玄黄刺眼的过分。

旋即,很快恢复。

他面色如常,淡淡点了头,语气平稳:“原是如此,父皇自有决断。”

他抬步,同中书舍人擦肩而过,袖袍拂动,带起一丝微风,将那卷玄黄帛书的一角撩得轻轻晃动。

不过一小娘子。

他对自己重复。

既看上了,是她的造化,入了后宫,享妃嫔尊荣,他的那些莫名关注,破例,乃至此刻心头那点不适,都该适可而止了。之前种种,就当是场无聊时的消遣,如今戏散场,人也该醒。

李承胤理了袖口,将心头那点突兀的滞涩感强行按捺下去,神色也恢复一贯的淡漠。

是日,豫王府。

他正在澄心堂批阅公文,贾无忌脚步缓缓,进门来报:“殿下,宫里的消息,那宋娘子……似乎想见您。”

约莫是玉蝉雕好了,要给他?

倒是个守信的。

如今倒手想起来了,早干嘛去了?

不过,他早就忘了。

李承胤闻言,笔尖未停,只‘嗯’了声。

贾无忌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试探道:“殿下,明日恰好要去宫内给娴妃娘娘请安,奴婢去送个书,或者.....递个话?”

“不见。”

李承胤搁下笔,拿起下一份公文,“同事先定下已过三日,本王从不等人,那玉蝉,扔了,或转赠,请她自便。”

贾无忌同他身旁的将训对了眼,从彼此眼中看见无奈。

自家殿下这几日,气压低的吓人。

批阅公文时,肃着眉眼,叫人近前都要斟酌片刻。练箭时射穿靶心还是不罢休,硬是把那拓木弓给拉断为之。三日前刚从皇宫回府,更是在澄心堂坐到天明,面前摆着是上书的陈稿,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这哪是不想见的态度?

“殿下。”贾无忌硬着头皮开口,“过几日便是乞巧宴,按例,亲王需携眷出席,娴妃娘娘是说,班娘子品貌端淑......”

“但凭母妃心意,”李承胤草草回答,看着有些不耐,“你们下去,我一个人静静。”

贾无忌正躬身要退,忽想起一事,止了脚步,回身禀道:“殿下,今早太极殿刚颁的旨意,翼州玄城郡前阵子闹出个海妖案,海上渔民死伤过百,陛下命陆宪为巡察上官,动身前往审理。”

李承胤闻言,低低嗤笑了声,眼里却是讥诮:“父皇终究是未老,情爱两字,最是消磨心志,陆宪藏得再深,可那小娘子未必藏得住,眼下将人调离御前,明面抬举,实则是要断了他的念想,也绝了他的牵绊。”

若是以往,两人就要跟着附和。可眼下,看殿下这神情,哪是附和的时候啊!

贾无忌小心翼翼,只捡旁话说:“今晨嘉福殿的周总管来问话,说是娴妃娘娘许久都未见殿下,想念的紧,昨日府库刚收入一株南海珊瑚树,殿下您瞧?”

他话里话外,都说中了李承胤的心意,拐弯抹角地给人台阶下。

李承胤放下公文,看着窗外许久,久到贾无忌躬着得腰几乎腰垮掉,才开口:“去,更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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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心绪不宁思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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