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交易

“臣女今日来,并非讨价还价,亦非恃宠而骄。臣女只是来告诉陛下,臣女不愿。若陛下执意,臣女唯有此身,可还君恩!”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唯有此身,可还君恩!宋今越,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朕抬举你,是恩典!朕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命,你这条命,本就是朕给的!”

“是。”

梵音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要臣女生,臣女不得不生。陛下要臣女入宫,臣女不得不入。陛下若要臣女死——”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身,迎向皇帝盛怒的目光,脸上竟露一丝笑意:“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不是在谢着册封礼。

而是在谢这要命的恩典。

这话落地,太极殿前的风声好似都停了。

李承胤在听到这句话后,全身的血液骤然冻结,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脚下步伐悬浮,竟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旁的肖立卿不动声色上前,将李承胤的挡在身后,隔绝徐国忠等人探来不解的目光,此时一颗心更是乱麻,只当作调整站姿,负一只手往后,却是轻轻托了一下他臂弯。

皇帝立于阶前,怒到极点,反而静了下来。

他眼神沉了下去,落在梵音身上。

杀,不难。但这刚下旨刚封的昭仪,转眼就死在太极殿阶前,史笔如铁。

他本只想封个婕妤,到底年岁还小,意思下就行,可宋嶂和自己的交情,加之旧部尚在,边军里难保不犯嘀咕。

况且,陆宪远在翼州,以他的灵通,这册封的消息,怕早是传到他耳中,他尚且沉的住气,倒是让他这个皇帝有些波澜了。

皇帝静默不语,将手中的迦南串来回揉捏,却不知作何处置。

便在这时,李承胤上前两步,顶着肖立卿圆睁告诫的双眼,走到梵音侧前方,撩袍跪下,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打破了僵局:“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他先说了惯例的劝慰,然后话锋稳步切入正题,“宋氏御前狂悖,抗旨不尊,其罪当严惩。然其父宋嶂,生前乃正二品豫州刺史,都督徐州诸军事,是为国戍边,殉于任上的功臣。若将其独女立毙于殿前,或严刑重罚,恐伤陛下抚恤功臣之后的仁德之名,亦寒了边疆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给皇帝,也给众人一个接受的时间,才继续,语气是纯粹的臣子议事般的审慎:“儿臣愚见,不若稍作变通。宋氏既自陈无德,不堪妃嫔之尊,便当革去封号,以儆效尤。然其父功在社稷,朝廷亦需体恤。可令其以戴罪之身,充入……门下省,暂领御笔之职,于御前侍奉笔墨,缮录文书。一则,罚其劳作,以赎罪愆。二则,仍在父皇眼下,便于管束训诫。三则,以职事代刑,亦全了朝廷对功臣之后的保全之意。”

所有措辞都站在维护皇权体统和朝廷法理的立场上,滴水不漏。

可场上谁都心知肚明,当年在朝中带头弹劾宋嶂,罗织罪名最力的,正是肖家一系。

那封言辞犀利直指其拥兵自重,跋扈不臣的奏疏,更是出自刚满弱冠的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豫王殿下亲笔。

昔日执笔挥毫,字字如刀,断其后路。今日殿前陈情,句句在理,为其女谋一线生机。

即便他此刻所言,句句扣着朝廷体面,抚恤功臣,姿态恭谨无私。可如今却站出来为罪臣之女说话,纵有法理依凭,不啻于当众自掴其面。

几位老臣闻言,神色微动。

许是不愿让场面太过尴尬,纷纷站出说御前伺候笔墨听着体面,实则是苦差贱役,且时刻在陛下眼皮底下,确实比一刀杀了或关起来更妥当。

皇帝听着,目光扫过跪着的李承胤,最后落回梵音身上。

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取代。陆宪的人此刻开口,看似附和豫王,实则只是为了顺势下阶,为保住上峰的人罢了。

他忽然想到,将宋氏放在御前,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比放在后宫,放在李承胤和陆宪能伸手的地方,更妥当。

“御笔。”

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复而看向李承胤,“你既提议让她入门下省赎罪,兖州流民事务繁杂,文书往来,条陈奏报,正是用人之际。她既为御笔,便该效力。你此行兖州,督抚地方,身边也需得力文书之人。此女,便随你同去,专司此行一切文书录副,归档之事,罚其劳苦。”

他一壁说,一壁侧过身来横她一眼:“也让她亲眼看看,朕的百姓在受什么苦,朝廷在为何事操劳!省得在宫闱之中,无病呻吟,不识好歹!”

李承胤心口猛地一撞,袖中的手瞬间收紧。

他提御笔,是为了将她从“妃嫔”的绝路上拉回来,放在一个相对可及可控的位置。但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在此刻提出带她离京!

皇帝此言……是试探?是顺水推舟?还是另有深意?

带走她。远离皇宫,远离父皇,也远离陆宪可能很快回来的京城。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掠过,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强行压下,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平稳谨慎,甚至带上一丝为难:“父皇圣明,如此处置,惩戒与历练兼顾,儿臣叹服。只是宋氏乃戴罪之身,随行州郡,恐于礼制不合。儿臣以为,不若仍令其在京中门下省效力,为儿臣定期调阅文书即可……”

“朕让你带,你便带着。”

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锐利如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兖州事务紧急,文书繁琐,正需细心之人。她父曾是封疆大吏,耳濡目染,能有些用处。至于礼制——”

他冷哼一声,却看向同样跪在她身前的李承胤,“她若知礼,便不会在此地跪着了!此事朕意已决,豫王,你莫非不愿?”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李承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儿臣不敢。”他深深俯首,“儿臣领旨。定当严加管束,使其尽心效力,以赎前罪。”

一直沉默的肖立卿,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豫王年轻,担此重任,又需分心管束罪员,恐有负圣托。老臣以为,不若加派一位宗室御史或给事中同行,一则辅助豫王处理公务,二则,亦可就近监察此女言行,以保万全。”

这话听起来是担心外甥,实则是递了个台阶,也给了皇帝再加一道“保险”的机会,更显得李承胤接下这差事并无私心,纯粹是为君分忧。

皇帝瞥了肖立卿一眼,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准奏。至于人选,便由肖相与吏部,御史台商议拟定,报与朕知。”

“老臣遵旨。”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革去封号,贬为御笔,随行兖州。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梵音,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气似乎又隐隐窜起。

他拂袖转身前,丢下一句:“至于你,便在太极殿前跪着!何时想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时知晓何为本分,何时再起来。王随堂,看着。”

“奴婢遵旨。”王随堂躬身,站到了廊下阴影里。

皇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入殿内。

众臣连忙躬身相送,直到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深邃殿宇中,才陆续直起身,快速地退下,无人敢多看丹墀上那道身影一眼。

李承胤随着人流走下月台。经过梵音身侧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衣袂拂过她手边,将她裙摆微微带起一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色绷得有些紧,径直走向宫道远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冰冷僵直的手指,在彻底走出太极殿范围,才轻微地颤抖着缓缓松开半分。

掌心刺痛,早已被自己掐出深痕,渗着血丝。

李承胤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在游廊上的楹柱一靠。

贾无忌掖手在旁,他适才没能入殿,不知晓发生何事,见自家殿下面色有些发白,不由上前问询:“殿.....殿下?”

“无事。”

李承胤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却踱到阶下,望向庭中一颗枯老的松树。

适才出了冷汗,此刻风一吹,浑身透凉。

李承胤转着指根的玉戒,思绪被太极殿前那抹身影给牵扯

此刻他无比清晰意识到,他根本放不下,他见不得她受一点苦,昨夜送得不是药,而是在变相的说,我在乎,我心疼,我无法坐视不理。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无法忍受她属于别人,更无法忍受她因绝望而自我放弃。

去它的礼法,去它的权衡。

他只要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太极殿请命求生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如何饲养恶毒炮灰

北城夜未眠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狩心游戏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梵音
连载中水煮浮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