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赐遍压胜意在一人

霍霆渊三两步上前,将她扶起,“宋娘子不必多礼。”

贵胄子弟大多都相视,大大小小的宫廷宴会上,霍霆渊早就见过梵音,只不过碍于身份礼数,不好唐突上前。

今日不同,本就是雅集交际,没了皇宫里的繁琐礼节,行动自然方便。

关于霍家,梵音也知晓个一星半点。当年霍老侯爷一战吐谷浑成名,布衣封侯,可谓是本朝独一份。

可霍家后代子孙,却没个拔尖的,好在族中有荫封,爵位也传了下来。这霍霆渊呢,从小锦衣玉食,斗鸡走狗。自己向来同他没什么交集,也不知今日前来攀谈,是为何目的。

霍霆渊话未出口,这手脚便不自在起来,抬头望了往廊外,只见蝉鸣不止,湖面都给晒出了腾腾热气,因道:“今儿这天气真好,比前些日子暖和多了。”

“......”

梵音不解地看他一眼,心想话掉地上也不好看,干巴巴回了句:“是啊,已经立夏了。”

气氛在此沉默,两人均无言地尴尬。

霍霆渊平日里和女郎聊天逗趣信手拈来,可到了她跟前,舌头好似打了结,驴拉磨一般艰难才凑出一句,“听闻宋娘子在太极殿任职,为陛下御笔,当真是才貌双全,仲暄钦佩不已。不知可有机会,得以观赏丹青?”

哦吼——

梵音噎了下,感情这是来套近乎了。她初入门下省不过几日,向她示好的朝臣还真不少,有着御前近臣的身份,走哪都是笑脸相迎。

她主掌各部门之间的平行文书,得知不日前,御史台递上一弹章,里头声情并茂地控诉了定远侯如何酎金不如法。

魏朝有律,凡遇皇室宗庙祭祀时,需献黄金助祭,由太常寺收检,斤两足和成色够是最低要求。

可偏不巧,定远侯府这次献的金,被太常寺因少金、色差的理由给驳回,而被太常寺的名册昨日刚送至门下省,由梵音择日递交御前。

霍霆渊此时来同自己交好,用意不言而喻。梵音虽在门下省不久,可一手水磨功夫同高胜寒他们学得好,当下含笑道:“什么丹青笔墨,自宝相寺回宫后,这接连的事务一来,倒是懈怠不少。”

她不去看霍霆渊的眼色,只从小罐里捻了些鱼食,朝池中撒去:“霍小侯爷如有心,我倒记得邓大人那有副‘曹衣出水’的佛像画,不妨去登府拜访?”

霍霆渊的笑僵了一瞬。他今日来,哪是为了什么丹青字画的!

父亲昨夜便拉自己在书斋商谈,献金一事,往年都是又太常寺的寺监帮忙打点,相安无事多年,可如今,寺监早在开春前便换了人。

好巧不巧,便是那豫王一脉的人。那同太妃有染的风言,几乎传遍了洛阳,当时东宫和豫王两阵营的人斗得厉害,又有徐家在后推波助澜,闹得是满城风雨。

霍家当时在做什么?

忙着站队。

结果很显然,被豫王那边给惦记上了,墙头草不处置,不是他们的风格。

霍霆渊心里忖度,身体已然不自觉向她靠近,笑道:“邓大人这几日公务繁忙,我身为晚辈,自然不好叨扰。”

他嗫嚅一会,忽然看向不远处的投壶场,又邀请道:“元日宴上,曾见宋娘子投壶之术玄技入微,不知娘子可否指点一二?”

梵音下意识拒绝:“不过是些小把戏,侥幸赢得几回罢了,当不得真。”她仍八风不动,缓缓道:“小侯爷若真心想要人指点,不妨去改日去问问邓大人,他于礼射一门,倒是比我通晓。”

不是她故意推诿,实则这名册,昨日便交由邓居平监理,再过几日,怕是要直接送上御前,哪有她开后门的机会?

霍霆渊听罢,心里有了谱,唤来随从低声说了几句,那随从点头不迭,忙退出去了。他回过身,见梵音敛袄起身,忙几步上前道:“娘子要走了?前面曲水流觞宴就要开席了,咱们一同前往,如何?”

梵音没理由拒绝,便点头应答。

游廊绕庭院半圈,在门厅处看去,何人行走很是显目。

从后园出来,便在水榭碰上正在谈笑的世家子们,见他来了,纷纷迎上,李承胤便由李鹤唯他们引着,往花厅去。贺骁凌早就荡回来了,此刻闲闲踱着步子跟在李承胤身侧,不时同身后的小娘子调笑。

可面上妥帖的笑意,在掠过游廊时,便僵住了,朝那处扬了扬下巴:“那是谁家的小郎?”

话音一出,李承胤循声望去。

李鹤唯扫了眼,笑道:“是定远侯霍家,旁边那位女郎,倒不知是谁家的千金,瞧着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不过如此。”

两人齐声开口,而后一顿。

李鹤唯愣了半晌,这才干笑一声打圆场,“来来,前头就要行酒令了,皇兄先请。”

...

日光从层层竹叶间隙穿出,落在九曲溪流水面上,水清如镜,可瞧见溪底铺就的青玉白石。

一侧枫林如盖,一侧翠竹成林,风一吹,带起沙沙幽鸣。

竹叶在半空打着旋,落在蒲团上,落入人声喧嚣。

梵音将其拂去,满不情愿坐下。共十个蒲团,十人参与,偏偏自个运气最背,抽中第五签,溪流窄弯处。

行酒令为公平起见,便不分主次,由抽签决定位次。

可这第五签,杯盏停留在其停留的几率最大,若不是才华横溢,就是要酒量如江海的能人异士。

孔梨月在梵音上游处落座,顺带调皮地与她眨眼。梵音勉强扯起笑,心里却是暗暗埋怨上了霍霆渊。

若不是他非要献什么殷勤,替自己拿签,这行酒令,自己压根就不用上。

她正摸着绣脚发傻,下游几人的交谈声却是入耳。

几位贵女却是围着昭华在嘁嘁喳喳地交谈,话题有洛阳城时兴的面妆,有冰鉴司新上的冰饮子,谁家娘子不日后便要纳征,似乎刚才射圃上的事全然没发生过一样。

也当梵音是个空气。

班行玉便坐在昭华上游,见她许久不搭腔,便道:“公主怎地瞧着闷闷不乐?是今日的茶点不合胃口嘛?”

昭华似才回神,侧首便见班行玉关切的神色,以及她身侧蒲团上,梵音正独自拨弄溪水。

她笑了声,“确实是不合胃口,人也是,不过看到班娘子你,我这心啊,一下就通畅了。怪不得娴妃娘娘三番五次爱召你入宫陪她解趣,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当我的五嫂啊,皆是你入宫方便了,还能去我宫里寻我聊天呢。”

班行玉听罢,脸颊泛红,“公主你真是.....”

其余小娘子见公主都这般说了,当下都跟着你一言我一句附和。

她们这鬼热闹,孔梨月自然都听见了,不动声色凑到梵音跟前,轻声道:“你听听,这是在点你呢。”

梵音无奈道:“我就说了,今天就不该来。”

孔梨月还想说什么,却听得一阵嘈杂。侧目看去,原是不远处的席上,醇王世子他们来了,正与一众世家子寒暄入座。

那豫王似乎还往这边看了过来,接着,似乎和身旁内侍吩咐什么,那内侍也望了过来,随后躬身退下。

她手肘往梵音腰际推了推:“李承胤来了。”

不说还好,这一出口,梵音就觉身后仿佛有道视线正盯着她,后背都跟着发烫,整个人僵硬了,嘴却硬道:“来了就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大惊小怪什么。”

她脸色不好看,孔梨月也就不多说,讪讪坐了回去。

便在这时,溪流旁的话语声矮了半寸,女郎们的目光,都往一处看去。

就见那适才豫王身边的内侍,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承托盘,上面的钱币随动作轻响。

他到了个不算显眼,但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位置,和气道:“传殿下谕令,给今日在场行酒令的娘子们送些小礼。殿下说,今日风雅集会,诸位娘子不必拘束,这些小钱压在袖中,只当讨个彩头,祝各位行令顺遂,岁岁安康。”

席间女郎们心思各异,窃窃私语又起。

这豫王殿下,乃是宗室诸王中唯一未纳妃的亲王。早年间多少世家想攀附,拜帖如雪片般送去,却半分回音也无。久而久之,众人也就敛了心思,只当他性子冷僻,无意女色。

可谁能料到,今日他竟当众破例,还一下子发了这么多新钱。这般阔绰,到底是中意哪位?

女郎们的目光在席间逡巡,却半分也看不出端倪。

昭华拿扇骨抵着下巴,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忽地掩唇一笑,侧首对班行玉道:“行玉,我记得你上月曾同我说过,想要一套新铸的压胜钱,好压在枕下安神。当时小五哥哥也在跟前,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呢。”

她嗓音又娇又脆,字字清晰:“怎么今日倒舍得拿出来赏人了?还一下子发了这么多。可见这他待你还真是另眼相待。这满盘的富贵,原来是只为你一人备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班行玉面上含笑,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梵音身上,淡淡道:“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了,公主.....当不得真。”

众人听罢,面上也是勉强扯起了笑,心里却不由犯嘀咕,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儿,公主这话说得,倒好像她们都是陪衬一般,看那班娘子的眼神,不由也多了几分不满。

就着在微妙的气氛间,内侍依序而行,每送一枚,就得到一身道谢。

轮到梵音时,他却上前了半步,将托盘往前递了递,刻意将一枚钱币往前挪了挪。

梵音一愣,抬眼,就对上内侍平静的目光,他微微颔了首,示意她收下。

梵音没说话,只伸手接过,说了句:“多谢。”

内侍一笑,旋即又往下游走去。

梵音摊手,看着掌心那枚压岁钱。通体都是用金打造的,造制古朴,实在不适合给小娘子戴着赏玩,拇指一拨动,翻了个面,却见中心是简笔纹样的龙。

不似画上一般栩栩如生,寥寥几笔,触角都是圆润的,若不细瞧,倒像只小鹿。

孔梨月见她不动,凑眼来看,咦了声:“怎么你的和我的不一样啊。”

就见她伸手过来,掌心的压胜钱纹样普通,正反也无其他花纹。

梵音将压岁钱放入袖中,解释道:“没啊,你看错了.....”

两人的交谈刻意压低,但还是被一旁的班行玉给听见了。

她笑问:“哦?宋娘子手气好,拿到什么压胜钱?不妨给我看看?”

梵音道:“班娘子拿到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哪有手气可言,适才阿律说笑呢。”

孔梨月见两人势头不对,忙一打岔道:“你们看,醇王世子往这边走来了。”

众人这才抬头,纷纷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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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赐遍压胜意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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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
连载中水煮浮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