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凌见场上诸位都是女郎,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但见梵音脸色不好,也就豁出去了,硬着头皮道:“烛影隔窗珊瑚摇,云衫钗落解封腰。青丝如墨缠香颈,轻纱帐下凝脂膏。温乡软玉满怀抱,共赴巫山难却了。”
话落,场上静得都能听见针落地。
片刻,哄笑声骤起,多是男郎。女郎们则拿帕子掩唇,少数几个凑在一处咬耳朵,神色微妙。
梵音与孔梨月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咬唇憋笑。原来那诗句,竟是出自洛阳书斋里新风靡的一本话本子,叫《落灯斋问事》,不久前她入宫时还特意带了几本给梵音。
适才场上那些故作镇定,实则悄悄对眼的人,此刻全露了馅,谁也没瞒住。
梵音憋得难受,低着头偷笑。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进李承胤的视线里。
他正看着她,眉梢微挑,头稍稍偏了偏,似乎在问她,这首诗什么意思,笑得那么开心。
她当即将笑意咽了回去,唇瓣抿紧,垂下了眼。
李鹤唯却是很尴尬,拿起折扇往他掷去,笑骂道:“你小子给我站出去!”
一轮新起,监酒重新注酒,将羽觞放置源头。
这回可没那么好运气,小木托轻触岸壁而停,稳稳当当,就在梵音座前正中。
席间与场上所有的视线汇聚。
梵音拿起酒盏,竹叶青入口甜绵微苦,芳香醇厚。她酒量不佳,每一口如尖刀刮喉,刚放下酒盏就开始发晕。
鼓声骤起,梵音强压下心头那阵翻涌,脱口吟道:“阴雨绵绵风似起,青烟袅袅飘曳去。殿中神佛慈悲心,庙内诵经求清平。”
十息方歇,诗句落定。
席间已有大胆的男郎喝起彩来,交口称赞她才思敏捷,目光齐齐投向监酒官,等着看如何评判。
李鹤唯抚掌而笑:“好。小娘子当真称得上其应如响。”
孔梨月面露喜色,向梵音投去赞许的目光。
昭华等人却是神色淡淡,对此不甚在意。
每个人都怀着各自心思,开始下一轮行酒令。
从觞发到停止,速度之快,始料不及,木托带着酒盏漂至第四弯,最后在李承胤座前打转停滞。
场上一下热闹起来,大大小小诗词雅集上从未瞧见豫王的身影,谁料这大有牵红线之意的曲水流觞宴,他倒来了。
朝堂风云诡谲,谁人不晓。男郎们凝神观望,都想看这位殿下会作出何等诗句。女郎中有爱慕者,一时心如鹿撞,眼底尽是倾慕。
李承胤将其一饮而尽,鼓声紧随响起,他却没第一时间开口,等到鼓声停歇,才道:“舍诸念,观自在,风动经幡云涌起。莲台坐,贝叶经,梵音渺渺动我心。”
席间一时静默。众人本以为他会作些气象宏大的句子,以此彰显皇室威仪,没成想竟是这般平平无奇的词,倒是让人捉摸不透了。
知晓梵音小字的本就没几个。孔梨月坐在近处,听得真切,一时愣住。待她回过神,猛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梵音。
梵音脸上热得厉害,在听到那两个字后,只觉一股热气直往耳朵冒。她不敢抬头,只僵硬地坐着,仿佛只要不动,诗词里直白的含义就不会在人前撕开。
新的一轮,就这么胆战心惊的开始了。
她看着面前斟满杯的羽觞,眼睛都发直了,场上还有好事的起哄。
“小娘子怎么不喝了?”
“酒量不佳,不如让我代饮?”
“喝不下可要罚饮三杯。”
上首醇王世子开口安顿客场,“大伙别逗趣,静听小娘子作诗。”
梵音捏着杯盏的手在微微发颤,眼一闭,头一仰,似有壮士断腕豪气。
鼓声随之而起,她凝思几息,道:“黄墙金铎青黛瓦,枫林落叶檀香炉,菩提树下汇彦贤,妙德神现文殊殿。”
诗句落定,四下寂然一瞬,随即迸出喝彩。
她却只觉耳畔嗡鸣,额角突突地跳,方才那口硬撑的气,此刻才敢缓缓吐出。
...
天际砸下黄豆大雨,又快又急,在溪水面上激起水花,飘起雾气。林间人潮散尽,纷纷走到廊下躲雨。
乌云滚滚,雷声隆隆,天色暗下,水汽扑面,凉气袭人,先头被烈阳烤干的咽喉,在此刻得到润泽。
暮色四合,仆役们提着灯笼穿梭在回廊,将其挂上屋檐,烛火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线暖光。
梵音揉着发胀的额角起身,推开窗,昏黄的光便淌了进来。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鬼使神差地推门出去,却在廊角拐弯处,撞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李承胤。
她顿时僵在原地,脸颊烧了起来。白日里那句藏在诗里的“梵音”还在耳边回响,此刻面对面,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梵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刚才……刚才那诗……”她支吾着,侧眸偷觑他。
李承胤背着身,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面目模糊,看不清神色。
见他缄默,她愈发心慌。
今日宴上那句词,究竟是何用意?可转念一想,“梵音”二字除却她的小字,本也是佛门用语。
他以此入诗,若非要说是借佛语动心,倒也勉强说得通。可那枚龙纹压胜钱,偏偏又合她的属相,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全是巧合。
心思百转千回,却听李承胤淡淡开口:“走吧。天色晚了,宫门该下钥了。”说罢,很有分度地侧身让开路,示意她先行。
梵音见他神色自若,举止坦荡,适才起的心思,又消却几分。
过道狭窄,两人慢步,手臂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衣袖不时相擦,似有若无地触碰。
每碰一次,梵音发钗上的小银玲便划过李承胤肩角,丁零一响,丁零一响。
夜好静,路很长。
李承胤开始觉着铃声太小,带着私欲,故意去撞那银铃,后面才发觉是自个心太吵,铃声盖不住胸腔内如雷贯耳的心跳。
估摸银铃响至十次,便要走出长廊。
梵音数着次数,两次,三次,四次,数到第九次,手背传来触感,指尖轻轻一勾。
“叮铃。”
两人走出长廊。
李承胤还是没牵她的手。她想。
这个念头跳出后,心里都惊了下。
她这是在期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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