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

徐国忠对此事倒是很冷静,捋着须不紧不慢道:“魏将军班师回朝,陛下已下旨,于华林圆摆宴,此事待宴散,在同陛下上奏不迟。”

肖立卿同他交手多年,岂会不知他用意。徐国忠长子尚在任城为王,而流民一事距任城极近,若说他不知,便是白日见鬼了!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不出声。

而陆宪却不吃他这套,微笑着说:“徐老不愿扰陛下兴致,下臣懂,只来公廨前,下臣已命人将原本送往御书房,此刻陛下怕已在批阅了。”

此话一出,众尚书都将眼抬起,轻飘飘地往上首飞快扫了眼。纷纷心想:这陆侍令,不愧是三省最年轻的长官,同这几位老油子相比,不遑多让。

果然,徐国忠面色有些僵,但旋即恢复,皮笑肉不笑道:“陆侍令好快的手,办事如此迅极,干理敏捷,门下省政务繁多,侍令可不要被压弯了腰才好。”言中已有苛责之意。

陆宪自然听出,全然不惧,面色坦然地点头说徐老说的是。

余下也不必多说,众臣就近几月朝政军务商讨一二,拍板定案了几件小事,便各自退下,回公廨上值。

日落月升,很快到了夜宴,皇帝因兖州一事心不在焉,于席间少言寡语,念了圣旨,赏了人,很快便散了席。

陆宪也是一如既往,随侍皇驾在旁。

皇帝端坐,手揉着额角,一副心事重重模样,路过千秋门,许是想起什么,忽问道:“今日女眷席,似不见梵音那丫头在?”

陆宪掖手在旁,眉骨浸在月色下,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透情绪,“晌午宫女来传话,宋娘子昨夜回香云阁时受凉,晨起时便发来高热,皇后娘娘派太医去瞧来,赏了几味珍稀药材。”

皇帝瞧着月色,若有所思,不一会,便道:“改道,去香云阁,朕去瞧瞧她。”

陆宪似怔了会,看着皇帝,随后敛眸道是。

香云阁内炭火很足,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几乎比肩皇后。宫内都是人精,九州夜宴过后,三宫六院很快传出了皇帝因有意将梵音收拢后宫的消息。

各宫署的主事都是鼻子灵的,什么好的物事都紧着往香云阁送。

故,当皇帝踏入香云阁的门槛时,小双便火急火燎地冲进暖阁,压低声急道:“娘子!快别吃了!陛下!陛下来了!”

梵音病怏怏且悠闲地靠在凭几上看志怪话本,嘴里塞了颗朱樱嚼,闻言,那核还没来得及吐出,竟是直接咽了下去,锤着胸口只咳,还不忘将话本果盘收到被褥下盖着。

而小双也是极为默契,将四周杂物都收起,给她善后整理被褥。

就在梵音刚躺下时,门,便开了。

皇帝率先走了进来。

梵音余光见他身后跟着陆宪,心也就放下,便佯装挣扎着要起身。

“你身上还病着,不必多礼。”皇帝几步来到她榻前,止住了她动作,“今日宴上也不见你来,才听侍令说你病了,朕现下才来,你不会怪朕吧?”

这话说得,倒像是梵音不去赴宴是在闹脾气呢!梵音舌头都麻了一半,只得斟酌着话道:“陛……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是军政要紧的,臣女不过蒲柳,难担圣上念劳至此。”

小双则拿眼觑了会陆宪。他倒是很守规矩,侍立在暖阁外的落地花罩处,只盯着花几上的雕刻花纹,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丫头,倒是个懂事的,如今后宫莺莺燕燕繁多,没回宫宴,倒是吵得朕头疼——”说着,将她屋内打量一番,道:“你这地儿好,清净,朕闲暇时,得空来坐坐。”

这都已经拿她将那些昭仪娘娘相比了,还得空来坐坐!梵音心都凉了一半,当下瞧着气色都差了些。

她似乎想了许久,久到爆烛发出一阵“哔拨”,才瞬间将她拉回现下的处境,梵音先是不情不愿的,闷闷道:“臣女这地小,恐担不起陛下圣驾,况且带病在身,恐礼数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她声调轻柔,珠玉落盘似的好听,皇帝僵硬的脸色,也暂且柔了一瞬,见她气色苍白,便不由上手,给她掖了被角,和声道:“你好些将养,待痊愈,朕再来瞧你。”吩咐王随堂赐了些女儿家的玩意,便离去了。

梵音吊着一口气,这才松懈下来,双手软绵绵面条一般,让小双给她倒水喝。

“娘子,你听见没?陛下今日这意思,啧啧,贼心不死啊。”水是刚烧开的,她拿凉水兑了兑,这才一面往窗外看,一面将茶盏递给她。

梵音喝了口,欲哭无泪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这病在拖个一年半载才好的?”

小双哟了声,“那可别,锅子都耐不得昏天黑地的烧,更别说人脑了,赶明儿人傻了,那可得不偿失!”

梵音哀嚎了一声,裹着被子滚到床塌深处,翁声翁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困了,睡吧。”

香云阁的烛火熄了。

宫道上,皇帝靠坐轿椅,闔目不语,指尖摩挲扶手,不知在想什么。忽道:“如今宫内,左昭仪的位置,还空着。”

陆宪在旁,闻言心中一跳,稳着声道:“陛下心中,可是有了人选,臣瞧那刚入宫的崔夫人,品性温淑,其父乃尚书右仆射崔旻,家世显赫。而秦贵嫔月前刚诞下公主,是宫内的老人了,常伴皇后协理后宫事务,也是不错的人选。”

他这一番话仿佛石沉大海,皇帝没有回应。

心,不由自主焦躁起来,正当他在要出言,皇帝却笑着说:“陆宪啊,朕还是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呢。”

皇帝这话说得轻巧,可陆宪只淡淡勾了唇,道:“昭仪位同副后,后宫关乎朝廷,臣不得不慎重为陛下考虑。”

“嗯。”

听不出皇帝态度,陆宪的心提了起来。他在御前也有五年,可始终摸不透这上位的脾性,宽络时,倒是能开上几句玩笑,可像现下,他是一字一句都要斟酌了回答。

半晌,皇帝才道:“这丫头出宫前,可一直是由你带着,她八岁入宫,十五岁入宝相寺,这八年,可都是你照看,你说说,这丫头如何?”

陆宪迟疑道:“陛下,这孩子年幼时亲人,许是因她父兄缘故,在宫内十分乖巧,聪慧敏人,臣没费多少心思。”他提起梵音父兄,便是为了让皇帝想起,这孩子的父亲,曾是您的伴读发小。十分隐晦地提醒两人年龄不相符。

皇帝也不知是没会意,还是有意为之,直接顺着他话柄往上爬:“她父兄为国捐躯,护驾有功,忠臣之女,英烈之后,朕自然不能亏待她。”

陆宪握紧手,脸隐在黑暗中,同这阴影一般沉。

“昭仪之位,非她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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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
连载中水煮浮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