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尽自己也才意识到。
和小分队呆在一起的时候，嘴角就没下来过。
鬼片还没放完，陈尽已经没心思看了。
他好像渐渐记不清以前的陈尽是怎么样的了。
他现在打了耳洞，尝试了以前没打过的游戏和篮球，周末也不再是一个人打一整天的工，早上也不会饿到胃疼了。
他一直觉得人生无趣，他之所以能撑着走到现在，纯属是因为他想要逃离。
他想要逃离陈家，和他们断个一干二净，逃离这座城市，一切从零开始。
从前，他总会设想这样的未来，现在他竟觉得当下如此美好。
他也好像没再想过这么长远的事了，现在他只会想着明天。
这一切，都是从裴越泽的'同情'开始。
陈尽偷偷看了眼裴越泽，裴越泽全神贯注地盯着鬼片。
陈尽就这样看了很久，裴越泽没注意到他，还盯着鬼片看。
'谢谢'
陈尽用口型对他说。
裴越泽这时像感应到什么一般转过头来，正好和陈尽对上了视线。
陈尽吓了一跳。
裴越泽同样用着口型回复。
'什么'
陈尽愣了愣，随后笑了。
'谢谢'
陈尽说。
"谢什么？"裴越泽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没什么…"陈尽说："就是，谢谢你。"
裴越泽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几人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裴越泽打着哈欠将他们送出门。
送完之后，他没着急回去，目光盯着陈尽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陈尽走远后，他才转身回了屋。
裴越泽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操场上。
他在旁边看了眼没找到自己的水壶，愣在原地想了想，想到自己根本就没带水壶下来。
"泽哥。"陈正阳走了过来，他刚跑完步，气还没喘匀。
陈正阳递了瓶冰水给他，顺势坐到了裴越泽的旁边。
裴越泽喝了口冰水，给他从头到脚爽完了。
"跑完了？"裴越泽把瓶盖盖上，看着操场上一个接一个跑着的人。
"嗯。"陈正阳说。
裴越泽把水放在了地上："下周社团就不用来了，你转告一下高一的那几个。"
"行。"陈正阳说。他盯着远处的教学楼看了会："泽哥。"
"嗯？"裴越泽说。
"你看到了吧。"陈正阳擦了擦鼻尖的汗。
"……"裴越泽沉默了，他知道陈正阳指的是什么事。
裴越泽在'没看到'和'看到了'之间纠结了会。
"嗯。"最后还是简洁干净地回复了。
"你会觉得……我有毛病吗？"陈正阳小心翼翼地问。
"会。"裴越泽答得毫不犹豫："毕竟那是你亲哥。"
陈正阳笑了："是啊。"
他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搞不清楚。"
裴越泽没说话，他没喜欢过亲哥，也没偷亲过亲哥，不知道怎么共情陈正阳。
"我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某种执念…"陈正阳说："反正就是下意识想靠近，想…"
"你家…最近还是那样吗？"裴越泽岔开话题。
他们两家有很多年的交情了，裴家当时闹破产，也是陈家第一个扶了一把，不过前提就是联姻罢了。
裴母没少在他面前提起陈家的事，所以裴越泽早就耳闻过陈家的变态。
"嗯。"陈正阳说。
"对你哥呢？"裴越泽问。
"还是一样。"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觉得是依赖。"裴越泽说。
陈正阳愣住了："依赖？"
"毕竟你父母…那样嘛。"裴越泽说："这时出现一个比自己大，还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的孩子时，不会下意识想依赖他吗？"
"怎么可能。"陈正阳低着头，裴越泽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怎么可能依赖，明明不过就是个…"
后半句他没有说，陈正阳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笑了笑："谢谢泽哥，能听我讲这些，而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着急和我划清界限。"
其实有想过。
裴越泽想。
社团下课后，裴越泽混在走读生里出了校门。
他走进了胖大姐糖水店，里面的老板见到他立马换上了笑容。
"小哥哥！你来啦。"老板说着，就拿出了一张照片。
裴越泽接了过去。
照片上的二人挨得很近，陈尽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裴越泽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脸上，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我们把这张照片挂了上去。"老板说。
裴越泽看了眼留言墙，第一眼就看见了陈尽那僵硬的笑。
"拍得挺好的。"裴越泽说："那照片我就拿走了。"
"好嘞。"老板说："你们是一中的学生吧。"
"嗯。"裴越泽点点头。
"上次来没穿校服，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大学生呢。"老板笑着说。
裴越泽笑了回去："马上的事。"
老板愣了愣："高三了啊？"
"高二。"裴越泽说。
"那还有一年呢！"老板说。
"一年很快的！"裴越泽出了糖水店，说完就走了。
他一直反复看着这张照片。
拍得真的好，给他自己拍得太帅了。
虽然本来就帅…
裴越泽自恋了一路，回到班上时还乐滋滋的。
"干什么笑得这么恶心。"韦俊杰嫌弃地说。
裴越泽把照片放在了书包里："秘密。"
"还秘密。"韦俊杰说："给我看看。"
"滚。"裴越泽很直接地拒绝了他。
依赖吗？
陈正阳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
抬头正好看见陈尽，他正背着书包走进一家网吧。
"停车。"陈正阳说。
司机把车停下后，陈正阳后脚跟进了那家网吧。
陈尽正坐在前台，听人有人来了，他头也没抬："您好…"
"哥。"陈正阳看着他。
陈尽的声音止住了，他缓慢地把头抬起。
"哥，你换工作了？"陈正阳问。
"嗯。"
"之前那个呢？"
"……"
"辞了？为什么辞了？"
"……"
"因为之前的事？"
"……"
陈尽看见陈正阳就倒胃口，一句话都不想讲。
"为什么不回我？"陈正阳今天好像和平常都不一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陈尽知道他的毛病，怕他大庭广众下发疯。
"陈正阳，我们出去说。"
网吧有个后门，后门直通一个小巷，都是用来放垃圾桶的，平常没啥人路过。
陈正阳的情绪已经开始失控了，他一抽一抽地哭着。
陈尽把他带到巷子里后，他想抱住陈尽，却被陈尽躲开了。
"你吃药了吗？"陈尽皱着眉问他。
陈正阳此时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为什么，为什么。"
"陈正阳。"陈尽说。
陈正阳没回复。
陈尽叹了口气："你想干啥？"
陈正阳把他衣服的袖子拉上去，露出了他手臂上狰狞的伤疤。
陈尽知道那几天陈正阳为什么没来找过自己了。
陈尽不清楚是什么事，害得陈父这样打他。
"我撑不下去了。"陈正阳说。
不只陈正阳纠结，其实陈尽一直以来都很纠结。
他说不上恨这个弟弟，只是觉得很烦。
陈正阳有精神病，具体是什么病陈尽不知道。
一开始陈尽很同情他，但渐渐地陈尽也看清了他。
他和陈父陈母都是一样的人，一样自私的人。
一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他人甚至自己的的孩子视作工具的陈父陈母。
一边是见不得他人幸福，总想亲手毁掉，要他人跟自己一起痛苦的陈正阳。
陈正阳每次都说，陈家是他们的根，一辈子卸不掉。
但其实真正扎了根的就是陈正阳。
他一切行为都是在反应陈家的教育失败，所以陈正阳注定走不掉的。
陈正阳一直都知道陈尽总有一天会走，会从这个家走得一干二净。
他害怕，他害怕陈尽走了之后，他只能一个人在这个家，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在学校里散播陈尽的身份，让陈尽遭受冷眼对待，就是为了让陈尽走不了，让陈尽被痛苦狠狠缠住双脚。
可他低估了陈尽。
陈尽丝毫没被这些绊住脚，这些甚至成为陈尽离开的燃料。
他想要抓住陈尽，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
陈正阳不知道喜欢和爱是什么样的，于是他干脆将这些归结为'爱'。
陈尽恨陈父，也恨陈母。
但他恨不起来陈正阳。
每当恨意积攒过度时，陈正阳总会露出他的伤疤，告诉他。
我们一样痛苦。
"我们不一样。"陈尽看着陈正阳手上的伤疤说："你住过老鼠蟑螂到处爬的房子吗？"
"你有过不吃早餐胃疼的时候吗？"
"你有五点钟爬起来赶公交的时候吗？"
"你没有。"陈尽说："你有专车接送，你从没饿过，你每天住在别人梦寐以求的房子里。"
"我们所遭遇的痛苦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只不过是现在我住在这个家，和你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你才有了一种错觉。"
陈正阳静静地听着。
"别再把我划分到你那一边了，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一直以来在这个家真正扎根的，只有你自己。"陈尽说。
"来啦？"老板看见裴越泽走进店高兴地说。
裴越泽晚自习翘了，特意跑来想给陈尽看那张照片。
裴越泽左右看了看，没看见陈尽："陈尽呢？"
"后头呢，不知道跟谁讲话。"老板说。
裴越泽走到后门，透过门缝看见了陈正阳的脸。
随后就听见了陈尽说的那些。
他趁着陈尽进来前离开了。
陈正阳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毕竟还是上班时间，陈尽没继续废话，转身推开后门进去了。
裴越泽前脚刚走，陈尽后脚就进来了，老板奇怪地问了嘴："小裴刚刚来找你了。"
陈尽愣了愣："什么时候？"
"就刚刚呀，他去后门找你了。"老板说。
陈正阳这时也推门进来。
他什么都没跟陈尽讲，径直略过他，离开了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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