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思绪收回,唇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大人。”
他一声高呼,谢殊抬眼,孟昭音搁笔,二人之间的距离刹那拉开。
谢殊面色寻常:“怎么了?”
“王爷让你今日早点回府。”
谢殊点点头,看一眼照夜。
照夜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二人静静沉默。
垂下的手忽而抚过裙绦上系着的温玉,孟昭音又碰了碰那枚玉,指腹清晰触到玉的微凉。
“大人,您的佩玉。”
她毕恭毕敬地解下系着佩玉的丝绦,毕恭毕敬地将佩玉小心放到案上,毕恭毕敬地满怀谢意看向名不正言不顺的救命恩人。
谢殊的目光从那枚玉复移回孟昭音身上。
他拿起那枚玉,长眉微挑,那身绯红官袍衬得他眉眼秾艳。
不染凡尘的官袍穿在身上,谢大人却比那夜月下来得更为轻佻,也更为无赖。
“我的玉啊,”谢殊修长皙白的手执起那枚玉,随意把玩,话音一折,“我好像不记得要说什么了。”
对于谢殊的反复无常,孟昭音早已习惯,她不说话,只是十分有礼数地微笑。
“想来,应当是孟姑娘不是原先的孟姑娘了。”
晋阳王府最珍贵的一枚佩玉被它的主人半点不在意地扔回案上。
孟昭音眨了一下眼,将那枚尚还沾染谢殊身上淡淡荀令香的佩玉拿了回来。
“若真要求原先,那得明月当空,在纪府后院的假山清泉边,大人为我系玉。”
她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眸含笑盯着谢殊:“可惜,现下是在大理寺的府衙,也没有月亮。”
孟昭音将佩玉放到谢殊的手中,指尖不意轻点他的掌腹:“只好委屈大人,为我将就了。”
掌中的凉玉微烫,谢殊垂下眼,为孟昭音将佩玉系回。
一阵风吹过,孟昭音脖颈上的丝带轻飘。
谢殊抬眼,忽而呆了片刻。
他别过眼,直起身子,半晌后开口。
“印痕露出来了。”
他走上前掩窗,吹不停的风断了。
孟昭音将遮掩青紫伤痕的丝带系好,没有说话。
“你受伤了?”
是致死。孟昭音比较客观:“不算。”
谢殊站在窗边,明朗的春光照拂了他大半个身子,叫人看不清神色。
“那你……丝带很好看。”
孟昭音握着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画,她难得见谢殊欲言又止的样子:“嗯,谢谢。”
“喜欢这个,也该找个懂事的人……”谢殊的手在扣窗木,神情郁闷复杂,不知道在向谁嘟囔,“真是没轻没重的畜生。”
孟昭音只听清了最后半句,她倾身倚靠书案边沿,问道:“谁是畜生?”
“反正不是我。”
谢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怨,孟昭音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到底是谁啊。”谢殊看天看地,看花看草,最后还是没忍住地问。
什么到底是谁。
孟昭音思绪飞转,想到昨夜的击征,又想到谢殊的玉。她模糊地试探道:“你应该也认识。”
谢殊眼睛睁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认识?”
“我认识的话,”谢殊耳尖发烫,飞快瞥一眼孟昭音,表忠心道,“那我也愿意。”
……到底在表什么忠心啊。
孟昭音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但她面上不显,无声静待谢殊的后话。
谢殊微微凑近,低着头,很有技巧地找了个看上去脆弱无害的角度。
清风微凉,枝上桃花落了几瓣。
孟昭音听到一道疏朗如玉的声音。
“我会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所以,选我吧?”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是你要杀我?”
孟昭音绞尽脑汁,勉强找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什么?”谢殊完全没预料到这句话。
孟昭音抬手拉开丝带,让青青紫紫的伤痕暴露微许的凉风中。
“昨天夜里,我从纪府回去,你的人拦下马车,说要杀我,”孟昭音冷静地看着谢殊脸上的错愕,又道,“我差点要和阎王见面,但很可惜没见上——你的玉救了我。”
“击征,是你的人吧。”
谢殊眉目一沉,不解道:“他要杀你?你们认识?”
“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孟昭音惫懒地撑着头。
谢殊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阖上的窗推开半扇,他发觉自己在后怕:“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孟昭音,对不起。”
孟昭音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只能尽量斟酌语句,好让安慰听起来不那么像安慰:“不用道歉,是你的玉救了我。”
有那么一瞬间,孟昭音觉得谢殊似乎真的很在乎她。
但在乎的原因是什么?
喜欢?
因为容貌得到的、也会随年华老去而逐渐淡薄的……肤浅的喜欢?
孟昭音无疑最爱自己,然而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谢殊真的在喜欢她。
与其说喜欢她,不如说是喜欢那夜的山月。
谢殊这样的人,喜欢太轻佻,连爱也不外如是。
他抱着对山月的爱意走走停停,山月自然不可能落入凡尘,于是他看上了月下的一座庵。
退而求其次地破门而入,门开后见到的不是月仙,而是一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时依旧满腹心计的,尼姑。
笔墨深深浅浅地在宣纸上戳了一圈又一圈洞,孟昭音轻轻笑了一下。
计较虚无缥缈的爱意,是一件很没必要,也很没意思的事情。
“大人,说正事吧。”
谢殊理好心絮,走到孟昭音身旁,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浔州二字。
“纪衡修儿时生了一场病,治好后依然落下病根。他的兄长纪云修前两年云游江南,在浔州结识了一名医士。”
“那名医士医术高超,不到一年就将纪家寻访各地名医都不得而治的病治好了。”
孟昭音想到昨晚柳时昀说过的话,罗茵的父亲罗青远也是一名医士。
“医士的名字是罗青远?”
谢殊一顿,颔首。
“纪衡修的病治好后,纪家杀了罗青远。”
孟昭音皱眉:“为什么?”
谢殊面色不改,只是眼中露出几分厌恶:“或许是因为,那名医士感怀仁心地骗了纪家吧。”
他在宣纸上提笔落下茵、芽二字。
“罗青远生前有一对儿女,女孩叫罗茵,男孩叫罗芽。除这对儿女外,他还收养了一名弃婴。”
“他死后,罗芽也不见了。罗茵辗转流离到了上京,进了浮梦楼。”
“我听说罗家起火,家中人都死光了。”
谢殊说的和柳时昀告知她的有一些出入。
“听谁说的?”
“柳时昀。”
谢殊了然,轻轻摇头道:“正经路子得来的消息,都是经人妆点过好几层送到眼前的。”
“罗家的确起火,但罗青远早在火烧起来之前就死了。”
“罗芽没死?”
“生死不一定,我的人只查到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是纪家下的手?纪家有你的人?”
“纪家不值得我安插人手,”谢殊轻笑,“当初纪云修找我借过人,我没问原因。如今想来,应该是要阻止,可惜时间太晚,没有赶上。”
孟昭音低垂眼帘,忽而问道:“所以罗茵不会唱戏?”
“嗯,罗家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没有为了生计奔波的愁忧。”
孟昭音睁眼,盯着宣纸上的茵字。
她透过宣纸上的笔墨风骨,好似望见罗茵孤身一人奔波辗转的样子。
“阿绣姐姐和我说,罗茵自小学戏。”
谢殊起身,为孟昭音送上一盏清茶,淡淡说道:“浮梦楼的伶人不会唱戏,也能赢得满堂喝彩。”
“对于罗茵而言,活下去本就艰难,谨慎总不会出错。”
堂间沉默许久。
谢殊听着轩窗外的风声、落花声以及身侧孟昭音清浅的呼吸声。
“殿下!”
照夜匆匆而来,打破满堂清寂。
“殿下,”照夜着急地使眼色,眼皮像抽筋一般,“仇姑娘来了!”
“仇姑娘?”
谢殊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疑惑。
“就是那位仇姑娘啊!”
照夜真怕谢殊忘了,开始仔仔细细、从里到外地介绍这位仇姑娘。
“仇府,仇将军的女儿,仇公子的妹妹,与殿下表白过心意的仇红妆仇姑娘!”
“我知道那位仇姑娘。”
孟昭音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是上阵杀过敌、上山擒过匪的仇红妆仇姑娘。”
……
大理寺府衙内,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站着一位红衣飒飒的高挑女娘。
她双眉如刃,双目狭长,神采铮铮,举手投足皆是玉门关外春风度的自在。
半掩的门扉一敞,仇红妆听到一道久违的声音。
“仇家妹妹,好久不见啊。”
谢殊招了招手,微笑道:“你家兄长很想念你。”
仇红妆的目光自眼前人那身绯红官袍,缓慢流连至那双含了笑色也有礼到疏离的眼。
“大理寺是没人了么?”仇红妆几乎是冷嘲似地笑。
蹲在门扉后偷听的孟昭音低声问向另一旁也在偷听的照夜:“他们有仇?”
“如果殿下拒绝仇姑娘算有仇的话,那他们就是结仇了。”
照夜不仅偷听,还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地闲磕。
“近来事少,白日没那么繁忙,”谢殊依然微微笑,“大理寺的同僚不用满地跑。”
仇红妆眼底本就零星的笑意渐冷:“你当初拒绝我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是现在这副无所事事的闲散模样吗?”
谢殊斜倚门边,坐实了仇红妆口中的“闲散模样”。
“我的确还未贺你凯旋。”
仇红妆上阵杀敌惯了,平生最厌烦这种一拳砸在棉花上,棉花不痛不痒,而她徒留无力的感觉。
无半点委婉,她问得直接:“你可后悔拒绝我?”
离门扉越来越近的两人听得认真。
照夜窃声嘀咕道:“殿下是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孟昭音看着被日头斜斜分成两半的门限。微凉的春风扑在脸颊,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
“战场上刀剑无眼,仇姑娘一枪长缨入阵斩敌,当真叫世上许多人钦佩叹服。”
“我也是世间俗人,自当佩服你的英勇和本事。”
仇红妆抬了抬下巴,颇有几分傲气:“我比过去的自己好上许多。”
“所以谢殊,你该后悔的。”
“过去也很好,”长身玉立的郎君意态闲闲地纠正道,“你一直都好,不必因为旁人而否认自己。”
仇红妆闻言,那张霜色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片刻后她睁大眼,目光好似钉在谢殊身上。
“所以你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不好。”
此时此刻,玉门关外压在仇红妆身上的风雪皆随春风散去。
仇红妆笑得释怀。
不喜欢,原来真的只是因为不喜欢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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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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