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漕澜初起

从慈宁宫出来,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昏黄。沈栖梧心事重重,沿着宫墙慢慢走着。

刚过一个拐角,便听到前方传来争执之声。只见太子萧景仁正拦着一位官员打扮的人,脸色不豫:“……漕粮之事,孤自有主张,何须你等多言!”

那官员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沈栖梧不欲多事,正想避开,身后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太子殿下。”

沈栖梧回头,只见景王萧景琰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玄色蟒袍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太子见到他,脸色更加难看:“二弟真是闲得很,何处都能遇上。”

萧景琰神色不变,目光扫过那名官员,最后落在沈栖梧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才对太子道:“臣弟只是恰好路过。听闻江南漕粮押运似乎出了些岔子,户部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太子殿下既主管户部,还是早些回去处理政务为好,在此与无关之人纠缠,恐误了正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太子气得脸色发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向萧景琰行礼告退。

一时间,宫道转角处,只剩下沈栖梧与萧景琰二人。气氛有些凝滞。

“多谢景王殿下解围。” 沈栖梧率先开口,语气疏离。她虽不喜太子,但对这位冷面王爷也同样心存警惕。

萧景琰走近两步,宫灯的光线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郡主不必谢孤。孤并非为你。”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郡主归京数日,动作频频,相府、宫中,皆因郡主归来而暗流涌动。不知郡主下一步,意欲何为?”

沈栖梧心头一凛,抬眸与他对视,不闪不避:“殿下此言何意?栖梧只为守孝,何来意欲何为?”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守孝?但愿如此。” 他目光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京城这潭水,比郡主想象的要深。孤只是提醒郡主,有些浑水,蹚得太急,容易淹着自己。”

说完,他不等沈栖梧回应,转身便走,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沈栖梧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萧景琰的话,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江南漕粮案……太子的异常……林姨娘与漕帮的关联……还有母亲之死……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愈发清亮坚定。

无论水有多深,网有多大,她既已归来,便绝不会退缩。

江南漕粮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京城官场荡开层层涟漪。消息陆续传回:运往京师的漕船接连遭遇“意外”,沉船、搁浅、甚至小规模的水匪劫掠,导致大批漕粮延误、霉变甚至失踪。此事关乎京城百万军民的口腹,乃至北疆军镇的粮饷,顿时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责令主管户部的太子萧景仁限期查明真相,确保漕运畅通。太子焦头烂额,一方面严令地方官员彻查,另一方面则暗中弹压异己声音,将责任推诿给“天灾”与“刁民”。

这日,沈栖梧正在房中对照林瑾瑜提供的名单,梳理林姨娘与那些江南来客的关联,青黛悄声进来禀报:“郡主,瑜王殿下递了帖子入府,说是听闻郡主归京,特备了些江南的时新花样绸缎和几本孤本游记,聊表心意,望能宽解郡主哀思。”

萧景瑜?他倒是会找借口,姿态温和,不惹嫌疑。沈栖梧略一沉吟:“请瑜王殿下在前厅稍候,我更衣便去。”

前厅中,萧景瑜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缀,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见沈栖梧出来,他含笑起身,目光关切:“冒昧来访,打扰郡主清净了。只是想着郡主久居江南,或会思念故乡风物,故而备了些微薄之物,还望郡主莫要推辞。”

他身后随从捧上锦盒,里面是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以及几本用锦套仔细包裹的书册。

“瑜王殿下有心了,栖梧感激不尽。” 沈栖梧示意青黛收下,语气礼貌而疏离,“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萧景瑜品了一口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朝中为江南漕粮之事纷扰不休,太子二哥甚是辛劳。说起来,漕运总督似乎与贵府……还有些渊源?”

沈栖梧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说的是现任漕运总督张大人?栖梧离京日久,对这些朝臣关系并不熟悉。”

萧景瑜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张总督的夫人,似乎与贵府的林姨娘是远房表亲。当然,这不过是些妇道人家的往来,原也不值一提。只是如今漕粮案发,各方目光汇聚,难免会有人借此生事,牵连到贵府清誉。郡主初归,又值守孝期间,还是……多加留意为好。” 他话语温和,点到即止,既透露了关键信息(林姨娘与漕运总督的关联),又显得是为沈栖梧考虑。

沈栖梧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林姨娘与漕帮有牵扯,而其亲戚又身居漕运总督要职,这漕粮案,沈相府恐怕很难完全撇清关系。萧景瑜此举,是示好,也是提醒,或许……更是一种隐晦的结盟信号?

“多谢殿下提点。” 沈栖梧颔首,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栖梧记下了。只是不知,殿下对此案……有何高见?”

萧景瑜笑容依旧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漕运乃国之大脉,如今梗阻,绝非天灾或区区水匪所能为。其中盘根错节,利益纠葛,恐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父皇已属意二哥……景王,不日南下,明察暗访,务必揪出幕后黑手,疏通漕运。”

景王要南下?沈栖梧眸光微闪。这是一个重要的动向。萧景琰能力卓绝,铁腕无情,他若插手,漕粮案必会掀起巨大风浪。这对她调查母亲之事,是危机,也可能……是契机。

又闲谈几句,萧景瑜便起身告辞,姿态优雅,风度翩翩,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些礼物,宽慰表妹。

送走萧景瑜,沈栖梧回到书房,看着那几本“孤本游记”,其中一本赫然是《江南水道舆图志》,这绝非寻常游记。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素笺,上面以清隽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漕运之弊,根在江南,人或言,与十年前旧案有涉。”

十年前……正是她随母亲离京的那一年!沈栖梧心头剧震。萧景瑜这是在告诉她,漕粮案可能与十年前某些不为人知的旧事有关,而这些旧事,或许就与她父母的决裂、甚至母亲后来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知道了什么?他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沈栖梧捏着那张素笺,指尖微微发凉。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瑜王,心思之深,恐怕不在景王之下。

与此同时,景王府,书房。

萧景琰听着暗卫的汇报,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瑜王今日去了沈相府,以赠送江南之物为由,与朝阳郡主相谈片刻。”

“漕运总督张谦之妻,确与沈相府林氏有亲。”

“江南传来密报,沉船之事,现场痕迹人为迹象明显,且失踪漕粮,疑似流入黑市,背后有地方豪强与朝中之人勾结的影子。”

暗卫退下后,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漕粮案,是他扳倒太子在户部势力、进一步掌控经济命脉的绝佳机会。而沈栖梧的归来,以及她与太子、与这桩案子若隐若现的关联,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

他想起那日在驿亭,她临危不乱的身手,和那双清冷坚定的眼眸。想起宫中相遇,她以守孝为由,巧妙挡回婚事的机智。这个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沈栖梧……”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深沉如夜。或许,南下之行,他需要一位对江南熟悉,且与京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却又足够聪明、有足够动机去搅浑水的……“盟友”?

而沈相府内,沈栖梧也正对灯沉思。林姨娘的线索、萧景瑜的暗示、萧景琰的南下、以及可能与十年前关联的漕粮案……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盘旋,最终指向一个方向——江南。

她需要去江南。不仅是为了查漕粮案,更是为了追寻母亲当年在江南的足迹,查明“相思烬”的源头,以及十年前那场导致她离京的旧案真相!

但如何前往?以何名义?守孝的郡主,无旨不得离京。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沈栖梧警惕地起身,推开窗,只见一枚穿着丝线的铜钱静静躺在窗台上,丝线的另一端,隐入黑暗之中。

这是……她与母亲当年在江南时,某个隐秘联络人使用的信号!

母亲在江南,果然还留下了她不知道的暗线和后手!

沈栖梧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深吸一口气,将铜钱紧紧握在手心。前路虽险,但并非毫无希望。母亲的仇,她一定要报。这潭浑水,她蹚定了!

夜色更深,暗流在京城、在江南,无声地加速涌动。一场围绕漕粮、权力、以及陈年旧案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赫然是那位刚刚归京、身负血海深仇的朝阳郡主,沈栖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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