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太子的身世一直是宫闱秘谈,但在行宫消息网中,却是几乎大白的故事。这是最好做文章的一点,也是最容易让我取其信任的一点。自此,我开始练习那首南地童谣,弹奏时我似乎能看到太子的形貌,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身体像一株病柳一样当风飘摇。

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萧玠的行踪逃得过寻常宫人的耳目,却逃不过行宫的天罗地网。我父亲燕国的遗民和我母亲教坊的遗党一起,在完成对太子的搜寻工作后,构成接下来整个演出的幕后人员和舞台背景。

在听见萧玠的琵琶声前,我已然知道他置身何处。

接下来,我第一次见到萧玠,和我想象的同也不同。

万树梨花,纷纷如雪,他看到我时的神态分明是一只惊鸿。我用他脐带连接的音乐安抚了他。这首曲子,我为了这个初遇练过成千上万遍。

但不得不说,萧玠的音乐也俘获了我偶尔活着的一部分。他太有天赋,太有灵性了。他完全不像个人,而是个动物,精灵,一切自然创造未受人世污染之物。皇帝把他保护得真的很好。

这次被音乐唤起的恻隐,让我放弃了刺杀之计。

如果事成之后我能走,我真的想活。我得功成身退,我不能做我舅舅复仇成功后弃置的断刃。

我想要自由。

这天夜里,游骑将军郑绥的马蹄惊醒了整座行宫。接着,西暖阁传来太子夜出的消息,不一会我被告知,萧玠闯进了女浴的芙蓉汤池。

这是我接近萧玠的绝佳时机。

为此,我迅速导演了第一场完整的情景剧。那位出身燕国的箜篌手忆奴,负责带着她的情人去芙蓉池偷情,再将萧玠当场撞破。在萧玠手忙脚乱之际,在窗下等待多时的我出声将二人惊动。这既引出我接下来替萧玠解困,又为她对萧玠的揭发埋伏。

我发现了萧玠遗落的铜钱。

这也成为我替萧玠顶罪的重要道具。我必须取得他的感激和信任。

这是一步险棋,因为我对他的维护没有十足的动机。当然,更得有我舅舅和我互唱红白脸的配合。他极力钉死我的罪名,就是为了落实萧玠的愧疚之情。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夜,我发现了萧玠的另一个秘密。

在忆奴到场之前,我目睹了萧玠的自卝渎。

即将结束时,他叫了一个名字。我分辨出那是游骑将军之名,也就明白他今日的离席所为何事。

大梁的皇太子,皇帝唯一的儿子,是个龙阳。

这让我重新思考整个计划的定位。我本想做他的知音在侧,现如今,未必不可以更进一步。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自由。哪怕是死的自由。

按计,我赢得了萧玠的信任,但实在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审问。他太冷静,太敏锐,眼睛太毒辣了。皇帝几乎一开始就窥破了我的居心叵测,但幸亏萧玠夹在父子矛盾的围墙里,对外界环境的危机无知无觉。

我就这么被萧玠强行保了下来。

相处的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低估了萧玠的聪慧。他迅速判断出行宫眼线的存在,甚至找出与朝臣走动的一条暗线春玲儿。要知道,春玲儿人在教坊,一旦深挖下去,她和我父母之间的主仆关系也难以遮掩。

春玲儿必须死。

当天,我舅舅找到我,要我不再插手此事。我问,春玲儿出事,不就摸到了朝臣的关系?

我舅舅笑了,狗咬狗的好戏,这不正巧吗?

我舅舅坐在灯下,像一段枯木,又像一条伪装枯木的河鳄。我突然想起,迫死我生母的有两拨人,一拨是造反的今上,一拨是逼宫的世族。

他和世族合作,有无互通。但同时,世族也是我舅舅的必杀之仇。

不管是借朝臣之力削弱皇帝,还是借皇帝之手铲除世族,对他而言,都是大仇得报。

我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

我既是我母亲的骨肉,又是迫死我母亲的凶手的种。

他要我活,也不肯放过我。

我受不了了。

我得走,我得赶紧走。

还记得萧玠在行宫那场无缘无故的重病吗?皇帝几乎把行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人物。

因为我就藏在萧玠身边,而我的工具早已毁掉。

是的,我给萧玠修的那副琵琶弦,上的弦油是一种叫做锦花枯的毒油。常日触碰,毒入肌骨,性命即危。

萧玠如期病倒,我的生天近在眼前。他一死,我就自由了,我终于能自由了。

但我依旧喘不过气来。

病榻上,萧玠看着我,拉过我的手说,多想和你再弹一曲啊。

我流下眼泪。

他那根生命的蜡烛几乎被蜡油淹没,他却仍执意点燃。他撑着逼皇帝娶妻,打理自己的后事,有天我来弹琵琶,看他打开箱奁,把所有的东西铺在床上,估计是他从小到大的衣服玩意,我看他的手从一只断头风筝上掠过,捧起一条撕裂的深红衣服边,紧紧抱在怀里。

他开始等待他南秦的父亲。等了一天、两天、十二天。

第十二天,我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眼泪。

萧玠终于病危。

我后悔了。

据传锦花枯之毒至今未有解药,从南秦而来的郑挽青告诉我们,大部分据传是不牢靠的。幸亏不牢靠。

萧玠活了过来,谢天谢地他活了过来。他居然活了过来。他怎么就活了过来。

萧玠好转的一个夜晚,我舅舅再度找到我。他丧心病狂的那一面再次暴露出来,他掐住我的脖子说,轻声细语说,杀了他一次,就能杀第二次。你是个乖孩子,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孩子。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家去。你就能自由。

我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问,一定要杀他?

一定要杀他。我舅舅说,他死了,皇帝怎么活得下去?

他撕心裂肺地叫起来,阿梨儿,这是你母亲的皇位,这是你的皇位!他们父子鸠占鹊巢那么多年了!你要拿回来,你要替你母亲拿回来!

我看着他,问,我们不是家去吗?

我舅舅笑,怎么不是家去?东宫跟前的那棵梨树是你娘亲手为你种的,甘露殿,本该是你的家呀。

他那五根手指在我咽喉的感觉,和最后那杯毒酒发作时的感觉几乎无二。我知道,我舅舅活一天,我就不得自由。

这次,我开始了一个人的计划。

我要毁掉这座压了我十数年的蓬莱仙丘。

凭我一人之力,实难杀我老谋深算的舅舅,所以要借一个更老谋深算之人的手。

我知道皇帝仍在追究毒害太子的凶手,而这时候,教坊的香官行动了。

香官的身份只有一层,一层是教坊管理排箫的吏员,一层是王氏兄弟安插的眼线。他和我舅舅,只有第一层的上下级关系,也就是说,他埋放偶人的行动,只是世家的安排。

他为了方便行动,前一日专门拜访我舅舅,请求让他跟随献乐的教坊队伍同去东宫。

这样外人看来,二人就有了私相授受的时机。

这也是我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皇帝太过老辣,我不敢直接嫁祸,只能先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我这样一个年轻人和太子能有何仇怨?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或栽赃。想从我身上把我舅舅查出来,太容易了。而所有证据指向我舅舅时,香官为了隐蔽他真正的上线、那对王氏兄弟,绝对会一口咬死在我舅舅身上。

这是个几乎万无一失的妙局。

那一失是,我的真正身份很容易露出破绽。

行宫中我生父母的遗党绝对守口如瓶,就怕我舅舅玉石俱焚。

所以在皇后太子面前,我铤而走险,完成了一次“救驾”。

他藏在腰带里的匕首我太过熟悉,我扑身上前,借衣袖遮掩将匕首拔出刺进他胸口,把所有的秘密关在死人的嘴里。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手刃了十七年的噩梦。

我以为我自由了。

我紧绷了十七年的神经松坼下来,终于能放出一点恍恍惚惚的真正情绪。那一段时间,萧玠对我百般呵护。我发现他是个很天真的孩子,天真和聪慧并不冲突。我伤害过他,但那时我突然有点庆幸,我的那些伤害,没给他造成致命的打击。

到此为止吧。

和萧玠相忘江湖,或许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离开东宫,准备往江南去。听说江南风光好,到了冬天枝头还有绿芽,腊月的池塘跳下去也不会撞到寒冰。我那天感觉,这是我十七年来真真正正活着的第一天。

直到我准备启程,去教坊北巷收拾行囊。

深夜,我原本该一旁漆黑的窗户里,点着一盏灯。灯边坐着我本该死去的舅舅。我舅舅冲我笑,跟十七年来我在他手底过的每个夜晚一样。

我毛骨悚然。

他叫我,阿梨儿,还要我喊你吗?

我不知道怎么才迈动步子走向的他。

我感觉自己的□□一软,扑通跪在他脚下。

我知道整座行宫遍布他监视我的眼睛。我知道哪怕他死了这眼睛也不会瞎。

我知道,我这辈子跑不掉了。

再后来,玉陷园的风波掀起来,萧玠一块白玉落入泥潭,玉碎不能,又洗不干净。皇太子的床笫秘事绘声绘色传遍大梁每个角落,自然,包括行宫。所有人添油加醋地描述捉奸场景,传说禁卫和官吏闯入时,虞家世子正把他操到床下,皇太子的□□声连大雨都盖不住……女孩们红着脸叫嚷着要走,剩下不少人都听得口干舌燥。萧玠这样身份贵重又弱质清秀的男孩子,最容易引人遐想。我听不下去了。我心里难受的厉害。

萧玠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这是甚至包括我舅舅在内,所有人的一个疑问。

等我再见萧玠,是他来行宫养病期间。短短几个月让萧玠变得判若两人,神情躲闪,脸色灰败,整个人都裹到披风里,脸也被风帽严实盖住。我舅舅没有执行再次刺杀太子的计划,因为他和所有人一样,坚信萧玠活不久了。

果然,几天后,萧玠夜登城墙。

我把他拉了下来。

当夜,我再次跪在我舅舅脚边。我舅舅抱着我的琵琶,等我的解释。我没法告诉他,站在女墙上的萧玠,和我在池塘边看见的自己的脸有多么相像。

我说,我有一个新的计划。用太子之死报复皇帝,真的够吗?

我舅舅兴趣盎然。

我吞咽一下,说,我得接近萧玠,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只想报仇,不想光复我娘的年号吗?

我看到他眼中光芒疯狂闪动。我糊弄过去了。

糊弄一时是一时吧。

就这样,我从萧玠身边安定下来。他不信任任何人,除了我。他不能让任何人触碰他除了我。这种独一无二的信任,像一把刀一样搅动我的肠子。那天他终于能够主动握住我的手,我们俩一块看着那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一块笑出了眼泪。

为什么他非得是萧玠,为什么,我非得是我?

自萧玠重病,皇帝仍在追查下毒之人,只怕不久会追查到我头上。我舅舅决定扔出一枚弃子。

他使动人手,将忆奴赠送萧玠的那本明王经换作锦花枯毒墨抄写之物,又以其情人妙娘为要挟,让忆奴替我顶罪,好让我在萧玠身边安安稳稳地潜伏下来。

我在事发前去看望忆奴,此时她已同妙娘大闹一场彻底决裂。临别时,她向我叩首,请我尽力照拂妙娘,她虽死无憾。

我应承了她。

但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据我所知,我的生父为权势害死我的生母,而我生母的情人也默许了这场逼杀。情应当是最虚无缥缈之物。

竟有人为情宁肯一死吗?

我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但我娴熟地扮演了十多年的健康人,这次我扮演萧玠的郎中,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直到我们开始复刻玉陷园的夜晚,我让他复述虞闻道对他的触碰。

我借萧玠断断续续的讲述,看见了他们的相交场景。

那个雷雨之夜,电光蛇一样扭动,萧玠电一样扭动。我看到药物作用下他的神情,他翻过的双眼,上下的身体,水光闪烁的脸颊,和高声乱叫的张开的嘴唇。我看到那双肤色较深的手捏紧他腰下时,萧玠哀叫一声,宛如濒死。

沈郎。萧玠这时候叫我。他抱着膝盖坐在我面前,身体从床里缩着,怯生生问,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抬手拂开他脸畔发丝。萧玠浑身一僵,但强迫自己没有躲。

一次午睡后,我撞见萧玠的自卝渎。由此确信,他从前对虞闻道不无喜欢。这不是个好兆头。这意味着我在他身边这个“最亲近”的位置可能持续不了太久。

那天我开始对他进行玉陷园的复刻,先用手,然后循序渐进,到了接吻。

萧玠像个小孩,我怎么亲,他只会学。他这样子的确很让人产生凌虐欲。他那条舌头只敢像小孩子牵人衣袖一样,尝试着探一探,再探一探。我缠住他时,听到他难以呼吸的哽咽声。我往后撤了撤,没一会结束了这次接触。

我发现我自己兴奋了。

虞闻道和萧玠的感情还没成熟就导向肉卝体,从而导致他们关系的全面崩盘。我和萧玠其实何尝不是。但,我为什么要如此类比呢?

我要的是萧玠的命,不是他的喜欢。

不是他的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前所未有地渴望一个人的唇舌。

我恶劣地希望他自上而下、一寸一寸地吻我。

……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闹不清自己对萧玠是怎么一回事。

我如果对他没有感情,为什么这么尽心竭力地把他治回来。如果有感情,我在往死地里算计他,哪里有这样的感情?

直到潮州叛乱,暴雨噼啪里,我吻住他双唇,像最后一次吻他一样。抢在理智之前,我的身体已经用行动找到了答案。我换上萧玠的衣裳,把他塞到香案底下。策马狂飙时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一次次坑害他又一次次放不下他。

我爱他。

哪怕这爱轻如鸿毛。

……

接下来,我度过了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夜晚。我落到王云楠手里,看着萧玠的贴身内侍阿子被折磨了一天一夜悲惨死去。我以为那也是我的结局。

这个时候,帷幕后走出一个戴斗笠的人,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声音。我那神通广大的舅舅何仙丘的声音从斗笠下响起来,冷声说,我是来谈事情,不是看你们吓唬孩子。

我舅舅说,他是范汝晖的儿子,如果我记得不错,范汝晖从前也为影子做事。

这只是他们介入话题的引子,很快我就被松绑放下来。再然后,王云楠制定了猎杀皇帝的计划。要我和另一个孩子一起扮作萧玠,出演这场闹剧。

我舅舅没有阻拦,他并不认为皇帝会出事,但打消皇帝对我的疑虑,是一切计划的重中之重。

我舅舅冷静时几乎像个智者,他一早就断言,萧玠一定会回来。壮士可以断腕,但不能断首。

我一面希望萧玠回来,一面希望他不要回来。

他不回来我无法再见他,他真回来我还是要害他。

他回来了。

那个夜晚,讲述我们两个共同故事的折子当台奏响。郭雍容真是前朝的大剧作者,一段君臣关系里包含了三段感情的主要角色:为今上怀胎的秦公、与孟蘅同性相爱的我母亲,以及逼宫上殿的我父亲。

我知道萧玠不知内情。

月色深处,萧玠公然向我剖白。他这么个瓷一样脆冰一样薄的人,居然有一颗烈火滚烫的心脏。

那晚是我最后一次挣扎,我试图推开他。但他月亮一样地落在面前,我这个阴暗里活了十多年的人,怎么推得开他?

我说我会害死你,他只以为是情话。但那绝非空口白牙。

在床笫事上,我有意训诫萧玠,让他至少在肉卝体上离不开我这剂毒药。他的身体并不适合贪欢纵欲,我们密集的亲热无异于一种饮鸩止渴。但我不管,我管天管地管生管死我管够了。我喜欢在床上时刻对萧玠完全的掌控,这时候他会听话乖顺得像只羔羊。我喜欢仅靠亲吻就让他身软腿麻的控制感。而萧玠总会小心翼翼地取悦我,玉陷园带给他的阴影尚未散去,他便常觉愧疚。我喜欢看他在床上截然不同的扭捏和淫卝荡。我喜欢看他任我取求的讨好。我喜欢看他赤.身.裸.体又眼泪淋淋。我不管,我就是喜欢。

这段关系确立之后,我又病了。每当我要动摇一次,我就会刻自己一刀。这时候我舅舅的逼迫已经无关紧要,现在是我想。

我想和萧玠一起去死,我活不下去,我舍不得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能放下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能放过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还能继续毒害他,我怎么能带他和我一块死呢?

我每行动一步,他就往深渊前进一步。他每前进一步,我就多刻一刀。我每刻一刀,他就更靠近一寸真相。

以萧玠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异样。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瞒他。

尽早发现,尽早结束吧。

我舅舅心性颠三倒四,他热衷于借力打力和一箭双雕。当萧玠巡行潮州时,他要我引导萧玠追查柳州罂粟,他要做皇帝父子和世族争斗后的得利渔翁。我听命了,我顺从了,但我的听命和顺从只是懒于挣扎。什么结局都无所谓了。毁掉我或毁掉萧玠,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萧玠把我送走,只把郑绥留下。郑绥,绥郎,萧玠这么叫他,比七郎更像叫情郎。萧玠在行动上极有分寸,但感情上却一直模糊。像他先前分不清对虞闻道的心意,后来不敢承认对我的心意一样,他正直地认为自己和郑绥清清白白,但我知道,他心中未必没有此人一席之地。而郑绥,这个萧玠的近水楼台,却比任何人先一步错失月亮。我不相信他对萧玠坦坦荡荡。

我吻萧玠时注意郑绥的脸色,他垂着脸似乎面无表情。

真是个好忍的人。

我捏着萧玠的脸继续亲下去。

那你他妈就慢慢忍吧。

当我乘车转回潮州时,我开始猜忌萧玠在探查阿芙蓉的间隙,是不是和郑绥上床。我意识到我的病越来越厉害了。那个最真实的我已经无法被这张人皮包裹了。在我寤寐辗转都是他两个野鸳鸯偷情苟合的虚影时,快马赶来的左卫将我拦在石桥上。皇太子遍屠柳州城的消息,已经热热闹闹传开了。

我喘了口气,问,杀了多少?

萧玠从未遮掩过和我的关系,左卫士兵对我多少也有些尊重,叹气道,与会之人全部斩首,柳州城里的房屋已经空了一半,半条赤衣江都染红了。

我知道萧玠定然有所行动,但这样血淋淋的手腕远逾我想象。我张了张嘴,喉间挤不出一个字。

万劫不复了。

不过也好,我想,一起下地狱吧。

我回到行宫时,车马先被拉到我舅舅那里。何仙丘已死,他再次更换身份,但换成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当他拉起我袖中看到手臂的时候,我眼睛没有动一下。他盯着那些或新或旧的伤口看了好一会,说,真对他情根深种了?

我抽回手臂,懒得说话。

我舅舅说,情意不是个好东西。你娘钟情孟蘅,她却坐视你娘被活埋地宫,你爹更是个畜生。从前的虞山铭还好,他若活着,现在只怕还是你娘的天下。

我说,短命之人,又有何用。

我舅舅冷笑一声,未必,太子短命,却能血洗柳州。虞山铭寿短,还能让他哥哥如今依然为用。他看着我的眼睛,像看一座人像玻璃攒的招子一样,说,你真的叫他拿下了。

我说,这是死局,他了了。我能走了吧。

我舅舅笑了,你忒小看皇帝。秦公肚子里就出来这么一个命根子,为了他皇帝能自己死。

他说阿梨儿,最后一击了。

我知道舅舅嘴里的最后永远没有头。

但不得不说,我舅舅的确目光远大,我有时候想他如果行走正途,会不会别有作为。在他预言后不久,萧玠真的回来了。

那一瞬我不知道是哭是笑。

没头了,真的没头了。

我好累了。

为此,我舅舅伙同一众朝臣罗织了一张更大的渔网。我听到太子谋逆的计划时几乎嗤笑出声。我说皇帝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他有什么叛乱的必要?皇帝会信、朝臣会信、天下人会信吗?

舅舅说,所以阿梨儿,这需要你。你和太子的关系天下皆知,你的所为一定是他的主使。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萧玠不会死,但我会死的。

你怎么会死呢。我舅舅眼中闪烁着孩子般晶莹的光,太子谋逆弑杀君父,你到时候会是率领世族清剿反贼的功臣。你是你娘的儿子,你是大梁怀帝正统的血脉,你就是天下的新君!

舅舅喘息微微平复,说就算略有差池也不打紧。唐时李承乾多么得父宠爱,叛逆之后太宗竭尽全力也只是保其性命,不得不将他废储流放。因为谋逆之罪,国法不容。皇帝亲手建立了这么一套严明的法纪,能保下一个造反的太子吗?以他这么一个病秧子,流放不过十里,只怕就要一命呜呼了。但凡萧恒断了根,阿梨儿,我们就可以把这窝占巢的鸠鸟统统撵出去了。

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呀。

我和舅舅一起开怀大笑,笑着再从手臂割下新的一刀。

一天半夜,萧玠悄悄起身,掩帐去见虞闻道。这是我舅舅派人通传我的。这是我舅舅智者千虑的一失之处,谁也没想到虞闻道敢将自家谋逆之举亲口揭发。他只是略微诧异,让我设法探查。

理智的一个我点头应是,疯狂的一个我却从床上钻下来。萧玠夜会虞闻道,那个第一个上了他的人,至今他俩的春宫图仍天下遍传。理智的我是控制不住疯狂的我的,我疯了太久了,我忍够了。

但把萧玠扒光扔上床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说错了话。妒火中烧时脱口的那本《搜神记》暴露了我监视他的事实,哪怕萧玠现在神志不清,第二天太阳出来他照样清醒。那本是我要羞辱他的利器,实际对准的是我的胸膛。萧玠会明白。他这么聪明一定会明白。他明白了我们就完了。我们要完了,我还忍什么呢。

我捻住他耳垂时,听到他屈辱的哭声。他脸压在被上,眼泪把红被面打湿一片,像流下的血。大亮的蜡烛底,他缩着身体,把脸扭过去,说你穿吧,穿了你就安心了吧。

我一下子知道他交出来什么。我一下子了解了他的绝望。我解开他,和他抱头痛哭。

那出戏里,那个婴儿,那个胎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那夜之后,我和萧玠看似彼此欺骗,其实已经心知肚明。我们一起等待各自的结局。我举手投降了,萧玠却还负隅顽抗。三月二夜,他讲起任谷,说要真真正正地来一次。

但他为什么讲起任谷呢?

我不知道这是萧玠情事中的癖好,还是一次隐晦的挽留。告诉我他已然明白,想要我在覆水难收之前就此收手。但我只是把他抵在床上,彻底享用了他。

这是萧玠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他完完全全的身体,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可他并不知道,我自己就有这样一颗心。人永远无法被所有之物打动。

我们有那么多次亲热,但他毫无保留时依旧青涩。这一夜我没有任何忍耐的必要。于情是第一次,于理吗,最后一次了。而萧玠也极尽取悦讨好之能,昏乱的,又圣洁的,简直是一尊掉进风尘的锁骨观音。他边哭边求我,明天陪着他,成不成。我咬着他说,不成。

我听见萧玠哭了。我微微抬身,先看到他黏满头发的后背,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头。他侧着脸,眼窝浅,顶多积两滴泪就往外涌。他哭得很凶,每一下,泪珠子都断线般往外洒,骨骨碌碌滚了一枕头。我把他抵到被褥深处时萧玠哑着嗓子喊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抖,手挥舞几下,叫我死死扣住。他哭昏过去时我摸到枕边那只匣子,那里面盛着玉符和我们的真正结局。

我把浑身狼藉的萧玠翻过来。这时候我要杀他轻而易举。但我们知道,这结局不受任何人控制,只是我们两个在情场上的战斗。我替他清理干净,拉过被子将他裹住。

我盯着他沉睡的脸,往手臂上刻了最后一刀。

我有时候痛恨这条命,因为它总中伤我。有时候又感恩这条命,因为它能中伤你。

我一直认为爱的本质是伤害。

最极致的爱人,往往就是杀人犯。

……

现在,我将那瓶毒酒吞掉。萧玠依旧坐在我身边,脸上毫无动容之色。我一直觉得萧玠仁善柔弱,常常流泪。但遭遇常人无法承受的打击时,他其实少有泪水。

现在我们两个不是情人也不是仇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同台合奏者。我想这本该是我和萧玠最正确的关系,一个我和一个非我的我,一个人,和另一个陌生的人。

十九年前我在此出生。

十九年后在此结束我这条烂命。

阁门再启时,龙武卫已经从喋血的禁军变成翊护太子的仪仗队,象征东宫威仪的龙旗已经在檐下徐徐飘荡。我看到郑绥抬臂,将萧玠搀扶在手。皇太子穿着礼服的身影闭入车帘时,我听见郑绥□□白马长鸣,重重宫门次第打开。

我听见十九年前,封死怀帝的门再次关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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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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