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主簿忙道:“此臣职分所在,岂敢论功?山路实在难行,在路上有所蹉跎,是臣之过。”

萧玠笑了笑,“一开始这件事我本想交给黄县尉做,但他当日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军粮又是重中之重不能耽搁。东方县令是一县之长不能离身,只有你最为合适。你也的确不负所托,送来的粮食的确足够士卒吃用。”

萧玠话锋一转,“我听黄县尉说,齐军入樾之前,你曾经去了趟州府,代尤县令向闻慎行闻刺史祝寿。”

主簿道:“是,明府本该亲自前去,但县里报上来的税目出了岔子,明府便派臣前往。”

萧玠颔首,将最后一粒佛珠合在掌心,站起身看向他,“所以你在那里,见到了樾州司马寇丹心。”

郑绥围攻主城,已经跟这个叛国罪臣打过照面,寇丹心卖国之名上下皆闻。主簿惊道:“殿下这是何意?”

萧玠道:“有长官驱遣,名正言顺。这样一来你和齐贼内外勾结,也叫人无知无觉。就和你借我的粮车给公孙铄运粮一样。”

主簿大惊失色,慌忙跪地叫道:“殿下明察秋毫,臣绝不敢有如此叛国背主之举啊!”

萧玠道:“你很聪明,知道郑将军会检查粮车和粮袋数量,却不会拆开袋子一一验看。所以你把一半的粮食在半路匀出来,把喂牲口的麸糠掺进去。这样一来,依旧是二百车三千袋运到军营,却有一百车一千余袋的粮食填了公孙的肚子。就算郑将军和将士们发现掺有麸皮,也会认为菊崖县口粮将尽,不得已才持此充数。不但不会追究,还会向我隐瞒。如此大才只做一个主簿,岂不可惜!”

主簿伏在地上,冷汗直流,“是臣办事不力,当是部下贪粮私自昧了下来,臣回去一定严查此事。殿下若以此定臣通敌之罪,臣着实冤枉!”

萧玠道:“我晓得樾州出了奸细,但菊崖当时未受屠戮,我只以为奸细出在州府里。直到那天,你报给我说齐使有了旭章的消息。”

“我从菊崖赶去军营用了半天,齐使依旧逗留在此。若你去时他们就已经在军营之中,我到时还没有离开,岂不是待了整整一个日夜?一个日夜,他们的条件和郑将军都没有讲到一半,来做什么,打秋风吗?”

萧玠把掌中佛珠撂在案上,有些好笑,“太着急让我过来换我女儿,把这么简单的事想岔了?”

他继续道:“但我很疑惑,你既然潜伏内部,怎么没有为齐军带路攻入菊崖。后来我想明白,你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郑绥留下了一支精兵将菊崖包围其中,五步一岗,堪称铜墙铁壁。就算你能带人过来,郑绥的纪律也不会容许任何身份不明之人入城,相反,你这条内线还会就此折断。后来我派人监看你,发现你又动了其他脑筋,你趁运粮之际拿草杆标记路线。你不奇怪齐国为什么一直往我们的陷阱里掉吗?”

萧玠笑了笑:“因为他们收到的地形图,变成了郑绥的伏击地。”

主簿没有抬头,伏在地上的身形像条狗。但狗能守家,他能干什么呢?

萧玠想着,听到他阴森森道:“太子雄才大略,在下佩服,只是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是个宁肯食子的狠心肠。”

“是你卖了樾州。”萧玠依旧不敢置信,“你一个樾州人,你卖了樾州?”

“我不是樾州人,我是齐国人。我在大梁卑躬屈膝过了十三年,就是为了今天!寇丹心贪污军饷的证据就捏在我手里,我要他大开城门,他也只能俯首听命!只恨尤尚恩严防死守,未能把大军带进县内,不然北崖早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主簿厉声叫起,早已侍立在侧的将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今虽一死,却换得樾州绝户,值!”他狂乱的脸上突然绽开一抹神秘微笑,“萧太子,你的确是个金口玉言的材料。你知道公孙将军为什么选定樾州吗?自卖自家,真是大开眼界!”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萧玠冲过去攥紧他的衣领,“你是说樾州还有奸细,什么人,说!”

“你会见到他的。”主簿笑道,“只是不知道你是先见到他,还是先见到你女儿的尸体!”

为防他自尽,两旁将士当即拔出枚条塞在他嘴里。萧玠站起身,道:“不论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我要他亲眼看我王军克胜齐师。”

主簿被押出帐去,意图咬舌的血涎从他口中溢出溅落在地,拖成一道蚯蚓形状扭曲挣扎的血线。

萧玠从椅中缓缓坐下,心中一片惊悸。

看来尤尚恩对奸细之事早有怀疑,只是不确定是谁,又不能随意猜忌动摇人心,所以他假意投敌、埋藏火砲之事,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而听主簿的意思,能够左右战局的,居然是一个奸细。这个奸细,似乎还是樾州人。

萧玠一颗心像扯断的佛珠一般砰砰乱跳。他坐在帐里,却能听到数里之外两军厮杀的声音,千万刀兵撞击之声震动天地,似乎在云间敲响一口浑厚的黄钟。然后满地流遍鲜血,如同云中降下血雨。

战争无止无休,杀戮无止无休,痛苦无止无休。萧玠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热爱杀人,为什么总有人热爱欺凌侮辱侵略人?他们为什么不去治理自己满目疮痍的土地,反而致力于把别的土地变得满目疮痍?

不要死人了。萧玠几乎是乞求。快点结束吧,不要死人了。不管梁人还是齐人,都不要死人了。

最是百姓苦啊。

不知道第几个黄昏,萧玠终于听到尘土一样滚滚而来的呼喝和马蹄。他冲出帐前郑绥先一步迈进来,两个人慈石遇铁一样紧紧抱成一团。

萧玠揪紧他铠甲,揪了一手未干血迹。他额头抵在郑绥下颌角颤声问:“赢了吗,赢了吗?”

“公孙铄弃城而逃,城中齐属尽数俘虏。樾州州府前的公孙大旗已经倒了。”

郑绥扶住他双肩撤开距离,后退一步,向他单膝跪倒,抱拳道:

“臣忠武将军郑绥,率三军将士恭请殿下入城。”

***

当那匹驮负太子的骏马在女墙下停住脚步时,溅满鲜血的城门隆隆打开。东方彻侍立在侧抬头注目,正撞见一轮硕大金阳驭破重重云霭在太子身后高悬苍天。

众目睽睽下,太子松开缰绳翻下马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步行入城。他的脚步重落城内的那一刻宣告樾州正式收复。

寇丹心被明正典刑,尸体悬挂城头,那个曾经悬挂闻慎行遗骨的位置。这位眼看子女被害当场仍不肯附逆引路的樾州刺史,一把铁骨已无法寻找,萧玠在为其请封后,只能以一篇诔文代为书葬。闻慎行葬日,萧玠率领全军全民缟素起灵。因闻慎行骨肉尽付狗腹,居民自发打杀满城野狗,自此之后三百年间,樾州无一人再食狗肉。

为忠良治丧的同时,蜷居州府、未及撤退的豺狼被全部拿下,向来温文的太子默许将士们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扒光这些男人的衣裳,用一条绳索把他们从头串到尾,像他们对待妇女一样把他们如同牲畜地驱赶去牢狱。街上洋溢唾骂诅咒和拳打脚踢之声,维持秩序的士兵也只松松散散地阻拦几下,以免把人打死。

萧玠站在州府门口,眺望这样礼崩乐坏的街景,说:“这么对待战俘,其实不是明君所为。”

郑绥立在他身侧,平静道:“以直报怨而已。”

萧玠喃喃:“想起旭章,我恨不能把他们食肉寝皮。”

公孙军营并未找到旭章身影,不管是活人还是尸首。这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

郑绥握紧他的手,“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我们把樾州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一定找得到。”

“我有点不敢找到她。”萧玠打着哆嗦,“你说她会是什么样?”

郑绥和他相互撑拄,只是说:“会找到的。”

他们话音未落时,街中游行队伍突然被一群百姓冲散,拳打脚踢之际辱骂诅咒声不绝,激愤之态比先前不知高了多少倍。萧玠仍挽着郑绥的手,和他一块赶到街中问:“怎么回事?”

一个瘸腿汉子犹抡臂挥舞,不管不顾踢腿要踹,反而把自己绊倒在地,口中仍怒骂不止:“殿下,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这是个叛国卖家的畜生!他居然和公孙的猪狗在一块!他是樾州人,殿下他世世代代都是樾州人!樾州出了这么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啊!”

郑绥命军士架开众人,在无数腿脚和阵阵黄土中,露出一具仆地瘦削的身躯。

是个男人,身材单薄,没有明显的腱肉。如果不是肋下碗口大的紫青和浑身的伤痕,堪称一具如同象牙的身体。

一听到萧玠声音,他手脚并用地蜷跪一侧,胸口压在双腿上。萧玠看穿了他遮蔽□□的目的。

那瘸腿汉子不忿,众人更是怒火滔天,趁萧玠打量他的空档又要出手,正一个耳光过来,把那人的脸打得歪向街央——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萧玠瞪大眼睛。

他怎么能忘记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已被流放的罪臣、恭让皇后的族亲,这个为了往上爬诬告执宰勾结世族的鼠辈,这个从蜃楼滚滚黑烟里遁身逃走的玉面狐狸。

他盯着汤惠峦苍白无色的脸,说居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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