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 130 章

东方彻说我当时只听出明帝的弦内之音,他说迎接仪式一定要盛大,尊重,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出郊相迎。让樾州百姓知道我们的英雄凯旋了,知道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救星。

***

又二日,崔鲲回归,郑绥凯旋。

东方彻出行路上就预感这是极其古怪的一天。

因为萧玠下令樾州上下凡有阶品的官吏都要跟随迎接时,还下达了一个古怪的指令。

他把旭章抱去颜氏那里,没让女儿同行。

东方彻记得他当时用一种很家常的语气和娇娇说:“我答应她明天让她吃娘子做的杏仁豆腐,前提是她要跟着帮手。明早我送她来,娘子多带她玩一会,学做些旁的东西,再带她读两篇诗。今天事情结束会很晚,如果到时间我还没回来,娘子先陪她睡。”

同时,这天一早还有一个古怪的插曲。

萧玠整理冕服时,秦寄提出要走,再次被萧玠用他的伤势阻拦。秦寄虽然少年,但个头蹿得极高,他冷冷注视萧玠一会,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萧玠结系冠冕带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问:“阿寄,你指什么?”

两个人的对峙第一次以秦寄败退作结。秦寄转身离开,这种类似逃避的行为比他之前的恶言恶语都更深地刺痛了萧玠。东方彻发现萧玠嘴唇颤抖,对留守城中的卫队道:“看好他,我回来之前注意他的行踪。不要让他出城。”

这两件古怪之事并没有扰乱太子出郊的计划。

这天春风熏人,君水水面金漪轻泛,太子率众越过萧玠曾赤脚追送郑绥的草坡,在高举天边的龙旗军旗下把他再度迎接。东方彻注意到,郑绥骑乘的那匹白马有些暴躁,连续多次刨地耸背,之前在郑绥面前温驯如羊的坐骑第一次显露烈马不驯的个性。他随之看到郑绥操控马缰的那双手,在旗帜阴影下射出皮肤苍白的光芒。

短短一月之期,郑绥似乎消瘦不少,听闻他诛杀公孙铄时受了不轻的伤,不知恢复得怎么样。

太子冲郑绥方向迈动一步,紧接着,崔鲲从马背翻下来,跪在那匹白马和萧玠之间,“险些叫齐军诡计得逞,是臣之罪过。”

萧玠将她搀扶起来,握了握她的手掌。接着把眼光落在郑绥身上。

崔鲲叫一声:“殿下。”这一声中似乎有些特殊含义,似乎也只有萧玠能领悟。

萧玠冲她笑了笑,看向下马下拜的郑绥。这么看了一会,上前扶起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玠紧紧握着他的手,握着握着像握住一团虚无,手指缓缓滑下去。他转身时笑容满面,冲身后形形色色面目模糊的各路吏员扬声道:“今天中午君水之畔,本宫置酒设宴,列位臣工都要到场,一起为二位庆功!”

***

招待齐国使团的彩绶和桌案还没撤去,宴请樾州群臣的宴席已经摆开。太子面对君水举起酒樽,上告皇天,下祝河神。皇天洒下的阳光和河神供奉的水浪上下鼓舞,在不远处荡漾开一片粼粼金波。太子继而携崔鲲郑绥入座,众臣随之落座。

太子问崔鲲:“回来路上顺利吗?”

“有惊无险。不瞒殿下所说,臣等在路上遇到一次行刺。”

崔鲲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巧在席上炸开波澜。众人大哗间,萧玠的声音已经顺着问下去:“是否擒住罪魁?”

崔鲲一挥手,两名公人已经将一人押解上来。东方彻一看到他的脸便不可思议地叫道:“岩峰,怎么是你?”

黄岩峰一见萧玠,当即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有罪,殿下,我罪该万死……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崔鲲当即喝道:“黄岩峰!东宫驾前你成何体统!”

她看向萧玠,“殿下知道,臣奉旨犒军,同时押解汤惠峦对齐交涉。这件事陛下已经下旨申明过,汤犯罪大恶极,以此等不忠不孝之人换我被俘将士还朝,这是一得两便。黄岩峰却知法犯法,尾随队伍意欲暗中下手杀人。先是抗旨,后是犯法,故押解回来面见殿下。”

萧玠问:“汤犯如何?”

崔鲲道:“安然无恙。黄岩峰行刺当夜,稀里糊涂摸到郑将军房中,被当场拿下。只是出此变故,未能如期交涉。臣已经同齐国去信说明,先将他带了回来。”

他们一问一答间,黄岩峰伏在地上,哭声仍未止息。东方彻见他此状心中反倒惊疑。

汤惠峦对外是樾州惨剧的祸首,黄岩峰更认定他是害死黄岩云的真凶,未能杀他成功,本该义愤不平,怎么一见萧玠竟哭成这样?真的是知法犯法羞愧难当,或者死到临头终于害怕了吗?

东方彻一头雾水,听见上首轻轻一响。萧玠举起杯盏,淡淡道:“既已拿下,择日军法处置,勿扰大家的兴致。诸位,满饮此杯。”

宴会持续到深夜,众人开怀尽兴。萧玠由东方彻搀扶入帐,又叫人取温水给他擦脸。

萧玠持素数年,长期不沾荤酒,稍饮些许便已薄醉。东方彻扶他上榻,笑道:“果然郑将军回来,殿下也开颜不少。”

萧玠倚在枕上,犹在笑。嘴唇哆哆嗦嗦,笑都笑不成个。

东方彻递给他热手巾,想到什么,“瞧将军素日是个海量,今日竟也吃得大醉。还是两个侍卫扶回帐去的。要不要找人瞧瞧?”

萧玠却道:“他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可瞧的。”

东方彻又想起一事,“殿下将汤犯安置在何处?”

萧玠道:“挨着左值房。他到底是罪人,等事情过了,再叫禁卫送他去齐国。这样稳妥。”

“是。”东方彻应一声,“臣还以为今天,殿下要宣布为郑将军加封柱国的令旨。”

萧玠两道眉毛刮风的君水一样微微一抖,在东方彻没看清时涟漪已经散尽。他笑了笑:“陛下圣旨未达,我提前公布不合规矩。”

这个话题似乎叫他有些疲惫。萧玠半睁开眼看东方彻,笑着说:“明达,你连日劳累,早回去歇息吧。”

东方彻应是,告退出帐。帐内虚幻般的温暖一下子被夜风吹散,他的头脑也揉了薄荷凉油一样冷了一下。

萧玠郑绥的情状在他这个人夫眼里已无需言喻,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两个人今天别说私下,怎么连场面上都没多讲几句?萧玠今日饮的不少的情况下,郑绥怎么会吃醉?这么个有他在萧玠上马都不用认镫的人。

东方彻所有的疑问,都凝固成漂浮在萧玠脸上的微笑。它和萧玠的威仪一样具有说服力,最后一缕疑虑的重量也碎石般从肩头抖落了。今天亦是开怀畅饮的东方彻走回帐篷,吹灯上床,在战胜和平的喜悦里坠入梦乡。

今夜的梦乡像酒一样醉人,醉到一半,酒杯砰地被人打破。东方彻双脚一蹬从床上坐起,发现是从耳边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叱责声。

那些疑虑的碎石像被一双手拢在台上,要拼凑出雕像的本来面目。东方彻感觉有其中的一块卡在喉咙,随心跳往外震动。他披衣快步出帐,赶向那声响的源头——

离他不远处,郑绥的帐篷灯火通明。

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地,他在帐篷里看到清醒的皇太子,崔鲲陪在身侧,面无醉意。郑绥持刀在前,寒芒闪烁的刀锋下,是一张低阶武官的脸。

东方彻认出他,折冲府校尉官丁逢源。樾州人口死伤惨重,为抵御齐军,朝廷支援的同时也就地征兵。这个年轻人就是应征入伍,建立战功后被多次提拔。

东方彻问:“殿下,如今这是……?”

萧玠道:“崔刺史怀疑,返程遇刺,黄岩峰是为人鼓动。”

东方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黄岩峰不是要杀汤犯吗?他怎么出现在郑将军的帐篷里?”

萧玠俯身直视丁逢源双眼,“是啊,黄岩峰刺杀汤惠峦当夜,为什么会进了郑宁之的屋子,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丁逢源眼中黑光四射时东方彻尚未明了个中含义,萧玠已经迅速把手插进他嘴里。那排牙齿如同獠牙,咬合的瞬间鲜血已从牙缝流出,沿萧玠手面滚落在地。

东方彻这才领悟,这是一个防止咬舌的举动。

萧玠全然不知痛苦,脸上绽放着无比兴奋无比激动无比惨白的光芒。他用出奇的力量紧紧捏住丁逢源颚部,崔鲲要扶他包扎时也不肯撒手。他几乎是颤抖地呐喊:“谁让你来杀他……谁让你们借黄岩峰复仇的刀来杀他?说话!!”

丁逢源已经被冲进来的军官制住,几大统领甚至狄皓关也在,这几个人像分开一个凶手和遇难者家属一样,把他和萧玠强行拉开一段距离。东方彻看到他喉部振动嘴唇张开,像要作答,但同时东方彻也看到那邪恶的黑光再次从他眼中迸发,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来不及阻拦,萧玠太想知道答案丁逢源没咬断舌头的嘴太快了——

他高声喊道:“少主千岁!马面神赐福!”

丁逢源的齿关在话音结束后迅速合拢,那截舌头终于跟随激昂陈词被一支血箭从他嘴里射出来,目标明确地砸在萧玠脸上。像一块烙铁砸上冰块。冰一样苍白的萧玠轰然坠地。众人惊叫蜂拥而上。

这天是奉皇二十二年四月十五,史书遗漏的角落,有一条断腕似的断舌,它在太子萧玠的生命传记里留下一个肝肠寸断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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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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