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寄从窗上轻盈跃下,如同鸟精化人般,双脚落到地上。萧玠唇中梵音和指间念珠辘辘转动的声音无休无止。
秦寄又听了一会,道:“行了,去睡觉。”
萧玠叩首在地,一动不动。
秦寄冷笑:“这十多年来,你替阿耶这么虔诚地跪过几次?”
萧玠脊背颤动一下,手指扣紧念珠,依旧没有起身。
秦寄鼻孔舒张几下,道:“别逼我拖你上床。”
这话出后,萧玠仍没有动作。秦寄说到做到,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他故意用了很大手劲去捏萧玠的手腕,萧玠仍一声不吭。秦寄看着对面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从枯涩到满盈泪水,下一刻,萧玠面对面将他抱住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抱他已经需要微微仰脸了。
萧玠哑声说:“阿寄,我很害怕。”
秦寄眼睑颤动一下。
“其实我早明白,有战争就有胜负,有胜负就有生死。不管是我爹还是你娘,我们都没办法。”萧玠说,“离了谁,人都一样活。”
秦寄由他抱着,嘴唇嚅动,终究抿成一线。
说什么,胜负未分,梁皇帝不一定会死——那死的是谁,是他阿娘吗?
这时,他听见萧玠在耳边问:“你恨我吗?”
秦寄问:“为什么。”
“为一切事。为我是大梁的太子,陛下的儿子。”
“我和萧恒,与你无关。”秦寄冷冷说。
“那你会恨我吗?”萧玠追问,“现在……将来?”
秦寄问:“你能算到将来吗?”
他感觉萧玠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接着,他感觉萧玠攀附他似的手臂软下来,但仍挂在他身上,只是不像方才那样紧密地缠抱了。
萧玠似乎有些鼻塞,声音也瓮瓮的:“不早了,睡吧。”
***
萧玠为秦寄新修的跑马场在初夏时分竣工了。说是新修,实则是把一块荒败的园子清理出来,从库房找了些兵器添置而已。虽不比正规演武场宽阔,但一个人跑马也够了。
秦寄有时候觉得萧玠挺奇怪,他舍得给秦寄的衣食住行花费大价钱,譬如日常的鳆鱼、稀罕的文具,怕秦寄热,早开了冰库提前用冰。但同时,这桩桩件件又要走他自己的账面,不占国库一贯钱。
萧玠自己划分了国君民三清的财政体系,有时候他的分例银子入不敷出,还得去公账记账,下个月某日取银交还。
秦寄就没听过有这样的储君。
秦寄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四四方方的地界,能老老实实待上一年。
他一有问题想不明白就容易急躁,一急躁就强迫自己冷静,这时候,他就会磨那把虎头匕首,哪怕已经利得不能再利。
剑从白天磨到夜晚,萧玠才从外面回来。
这一段时间,萧玠似乎比从前忙了不少。而且看上去是出席仪式的那种忙——萧玠已经连着五天穿礼服了,回来里衣都被汗水溻透。而且十天里有八天要夜间才回宫。
这次也不例外。
秦寄不会等他吃饭,自去院中射箭。萧玠便自己收拾停当,先去沐浴。
夜间极静,一墙之隔外,秦寄听到热水倾倒的哗啦声。
屋里安静下去。
萧玠一个时辰都没有出来。
秦寄射掉最后一个靶子,把弓丢开,大步跨到门前。
一进门,他就隔着屏风看到萧玠身影,整个人靠在浴桶上,静悄悄地没有声息。秦寄迈步上前,也没有将他惊动。
这么长时间,洗澡水早就冷透了,没有热汽遮挡,他水下的身体一览无遗。
没有伤口和血迹。
这一会,秦寄也听到了他舒长的呼吸。
看来是睡着了。
这么冷的水,居然没把他冻醒。
这想法在秦寄脑中打了个转,下一刻,他在空中闻到一缕古怪的锈味。
似乎是血气,还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而且不是出自萧玠的身体。
秦寄鼻子耸动几下,追寻到那味道的源头,抬手翻检萧玠脱下的礼服。在从袖子处找到一块血迹药汁混合的痕迹时,一团莹白光影率先捉住他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盯视一会,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秦寄拽下那物的动作惊醒了萧玠,他一个哆嗦,睁眼看到秦寄站在面前,手里攥着他今日刚刚收到、未及放置的玉佩。
秦寄抓着玉佩的手几乎打出一拳般横到萧玠眼前,他冷冷问:“哪里来的?”
萧玠心突地一跳,“阿寄……”
“这是我娘的东西。”秦寄说,“怎么会在你手里?”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试图安抚他,“阿寄,你先听我说……”
“梁皇帝回来了,你身上的血迹是给他包扎时沾的。”秦寄打断,“他不是已经兵败了吗?”
萧玠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秦寄右手颤抖,萧玠一点也不怀疑他下一刻会掐住自己脖子。秦寄眼中喷出冰冷青色的火焰,“那些军报、你的恐惧、你的病——全都是假的。你是想稳住我,不要妨碍梁皇帝剿灭我娘的大业!”
“耍弄我很得意是吧。”他几乎是赞叹,“萧明长,你好会演啊。”
萧玠嘴唇嚅动几下,人却像一条断鳍的鱼一样跌在水底。下一刻,秦寄把他从水里拎出来,像他预想中的一样也不一样——秦寄掐住他的脖子,发力时又改捏他的后颈。
秦寄扯痛了他的头发,而他作为真正的罪魁,却被胸中产生的钝痛激出眼泪。他知道这一切终会发生,他和秦寄终会无可抵挡地走向立场或生死的对立。他对不住秦寄,像父亲对不住阿耶、历朝历代需要铲除外戚的君王对不住枕边人一样。她们或许曾为丈夫无怨无悔地生儿育女,但真相大白之时未必不会把对方掐死在睡梦里。
无所谓了他想,至少某时某刻,他曾挨着这具血脉相连的身体。
……
萧玠跳下城墙之夜,东宫乱成一团。秦寄快步而出后,秋童回头看向萧玠安身的床榻,吓了一个哆嗦。
萧玠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秋童忙打起帷幔,几乎扑到萧玠跟前,想碰他又不敢碰,颤巍巍道:“殿下,你……”
萧玠握住他双手,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秋翁,我没事,叫你担心了。”
秋童浑身仍战栗不停,“可太医说……”
“是我说的。”萧玠道,“我有这个旧症,此时发作合情合理。阿寄虽通药物,但不善辨症。小孩儿,好糊弄。”
秋童在他安抚的目光下渐渐平静,眼泪又涌出来,“你吓死奴婢了。尉迟将军说你直接从城墙跳下去,我这条魂都要飞了……你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陛下、怎么跟天下人交待啊……”
萧玠叹口气,轻轻拍打秋童后背,问:“阿寄伤得如何?”
秋童只是摇头。
萧玠默了一会,道:“阿爹亲征的事,他知道了。”
秋童猝然抬首,对上萧玠双眼时胆战心惊。此时此刻,萧玠素来温润的眼底闪烁疯光。
“没人能把他困进宫墙。”萧玠冷静道。
“他留下只能因为他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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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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