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让皇后是陛下的妻子,是臣的尊长。萧玠说。妄议尊长,是无礼。陛下没有讲,臣也不该听。
萧玠听到父亲重重叹口气,说,阿玠,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开女试吗?
那个暮春的清晨,萧玠在汤皇后陵前,听到一段有关于己、但又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那故事以自己幼时的虎祸为因缘,灵魂却是一个女人的悲剧。他看父亲拨开衣领,露出颈侧,那金钗刺穿的伤疤在十数年后犹未消褪。她用生命做出的錾记在父亲良心上此生此世都无法消褪。
她是男人政治斗争的牺牲,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她用一根钗钿做出全部女人惊天动地的报复。
哪怕汤玉壶没有觉悟,她个人的鲜血已经溅起时代的飓风,更遑论那些呐喊、泣血、引来天雷的人。萧玠终于醒悟,开创女官制度的不是萧恒是孟露先,废除娼妓制度的不是李寒是裴玉清,保护黛娘的不是官军是月娥,为月娥伸冤的不是自己,是崔鲲。
解救女人的,从来是女人。
而他的父亲。
萧玠开口,重复萧恒最后一句话。那时,他蹲在汤后墓前,放下那枝椒花。
“对她、对她们,我只有罪,没有恩。”
***
萧玠再回州府,已经入夜。
程忠早叫人准备膳点,满满一桌足有十例,热气腾腾,样样精细。萧玠皱眉道:“这样多的饭菜,太过靡费。”
程忠笑道:“末将听闻东宫夜间进膳规制,当有五荤五素,两份汤粥,再有各色糕点果子。这已然是委屈殿下了。”
萧玠道:“那是前朝的例子。我若同陛下吃饭,爷两个一荤二素足够。我脾胃不好,若自己吃夜食,陛下常给我下一碗馎饦,也只吃得了半碗,再多便吃不下了。”
程忠忙跪倒,“是末将思虑不周,还请殿下恕罪。殿下难得来一趟,末将心想,潮州风味众多,总该叫殿下都尝一尝。”
萧玠搀扶他起来,笑道:“好啦,这样谢罪来谢罪去,汤都要冷了。将军腿伤不便,以后不要再跪了。如今潮州全权托付将军昆仲二人肩上,还请谨慎治下,千万勿蹈许氏前鉴。”
程忠再次谢过,起身道:“末将谨记殿下教诲。”
萧玠坐回去时,目光正扫到他腰间,笑道:“将军的带銙怎么掉了一个?”
程忠闻言看向腰间,在一排犀角带銙间找了一会,才从后腰找到一个脱落后的孔眼,也笑道:“估计是军营走动时脱落了,末将是个粗人,也没留心。”
他叹口气:“此案暂时告一段落,殿下也可以安心南下,和秦公共享天伦了。”
萧玠只笑笑,便用膳,程忠也告退。过一会,尉迟松入内,向萧玠抱拳:“殿下有何吩咐?”
萧玠放下碗筷,道:“今日人多眼杂,我不好当众嘱咐。今早我去细柳营武库,看他们的军械都是寻常规制,听底下回报,数量也没有超额。但我之前曾听陛下讲到给细柳营下拨的军费,军械打造这块每年拨银不下万数,怎么会只有这些东西?既然他们敢做下鬻女受贿的勾当,这一块,会不会也有差池?”
尉迟松想了想,“军械制造的火耗未有定数,的确容易做些手脚。”
萧玠道:“若真是贪贿也罢,我还怕另一件事。”
尉迟松听出他弦外之音,“殿下怕细柳营借朝廷的银两,囤自己的私兵?”
萧玠深吸口气:“希望是我想的太多。如今许仲纪毫无反抗便束手就擒,的确也不像暗养军队的样子……但这件事,我要个底。”
尉迟松道:“殿下宽心,臣立即去办。”
尉迟松离开后,滚烫的膳食也晾到入口的温度。见东西都是地方花样,且分量太多,萧玠便请人取几例微动的给崔鲲送去。
那人答一声,萧玠抬头,见是沈娑婆,忙匆匆别开目光。沈娑婆将两碟小菜放入食匣,微微一顿,突然握住萧玠的手。
萧玠浑身一颤,忙挣开他的手,慌乱道:“沈郎……你做什么?”
沈娑婆笑了笑,并不说什么。烛火前他素面如雪,眼角红痣愈加艳丽。
萧玠低声解释:“我……我怕人瞧见。”
沈娑婆道:“臣关了门窗。”
他这话一出,更像要做什么。萧玠捏紧筷子,道:“我在吃饭。”
“臣知道。”沈娑婆失笑,“殿下以为,臣要做什么?”
萧玠一时无言。
沈娑婆将他指的一碟杏仁豆腐放入匣中,问:“殿下这一段与人接触,感觉还好吗?”
萧玠颔首,“好多了,别人碰我的时候,基本不会害怕了。”
沈娑婆问:“除了臣,是吗?”
萧玠咬了咬嘴唇,一旁,沈娑婆仍笑意温柔:“殿下,你不再怕人了,这是很好的事。等你再回京都,臣相信,你也能够面对嘉国公世子。你是臣见过最慈悲,也最坚强的人。”
萧玠垂首良久,抬头,哑声道:“可我们……怎么办?我对你……我有些……”
沈娑婆道:“没关系的。”
萧玠觉得胸口堵了一枚青杏,口中发苦,鼻中发酸。他多么想去握沈娑婆的手,但那亲吻的画面和触感再次闪现,他只敢拧住他的衣袖。
萧玠低声道:“你准备这么治好我的时候,就料到了,是不是?你料到我谁都不会怕,除了你……你料到我会把对这事的恐惧转移到你身上……”
他感到沈娑婆沉默片刻,连气息都是。片刻后,沈娑婆轻声说:“殿下,对一个无关于己的人,没关系的。”
“那你喜欢我吗?”萧玠抓紧他衣袖,十指颤抖,“你是玩笑话,还是真的……”
沈娑婆温声道:“殿下就当臣罪犯欺君吧。”
那就是了。
萧玠身体微微颤动,哑声说:“只是……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沈娑婆沉默片刻,说:“殿下,菜要冷了。”
萧玠双手从他衣袖间滑落下去,沈娑婆拿起食匣,走出了门。
***
那道杏仁豆腐本是冷食,萧玠惦记女孩子不好吃凉,便嘱咐做成温热。但放在崔鲲桌上,再次变冷。
案边,摆一盏冷茶,一只收拾到一半的包袱。崔鲲正借着灯火,整理这些天调阅的文书。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从公文来看,的确没有问题。
这缕疑虑萦绕于心,久久难以消散。崔鲲一边想,一边取过包袱整理衣物,看到自己携带的几份旧档。
是王府贩女案暴露之初,相关人员的口供。
崔鲲的手像探向一只贴了封条的宝箱,放出真相也可能放出罪恶一样,将那封文书拿起来。翻过几页后,她的手指突然僵住。
她看到樊百家的口供。
据樊百家所说,他们把女孩塞进永怀公主的棺椁,是在奉皇六年二月。也就是说,奉皇六年二月,已经开始了拐贩妇女的计划。
但贿赂许仲纪在奉皇七年七月后才开始。
也就是说,七月之前的军队,并不是细柳营。
一瞬间,无数脸孔从崔鲲脑中闪过。
头发纷乱的黛娘、面庞紫青的孔阳、恭谨忐忑的路有方、两鬓花白的崔百斗、神情疲惫的许仲纪、老态渐露的程忠、行事圆融的程义……
无数身形将她团团包围,无数张脸如无数面具,总有一张人脸之下,是一副魔鬼的青面獠牙。
究竟谁是忠,谁是奸,谁是正,谁是邪,谁是真,谁是伪?
言语可以作假,行动可以伪装,但时间没法骗人。
“相公。”金明非见房门开着,跨步进来,“前卫队已押送细柳营先行了,剩余队伍已整装完毕,请问相公,是否明日班师?”
崔鲲面色凝重,道:“将军,我还在想细柳营贪墨之事。我总觉得,远不到头。”
金明非摸不着头脑,“瑶州贪墨不攻自破,拐贩妇女案也肃清源头,这还不到头?”
他这句话,如同飞电,在崔鲲脑中疾闪而过。
瑶州贪墨不攻自破……
不攻自破……吗?
金明非看到,崔鲲双眼发直,如魂出窍。紧接着,她溺水般大口呼吸,脸色极其可怖,“不对……完全不对!”
“什么不对?”
“孔阳之死。”崔鲲深吸口气,“孔阳绝非畏罪自裁,很可能是为了保他的上峰不得已而死。但从现在看来,许仲纪是受孔阳要挟,为其隐瞒贪贿之事。他被孔阳拿捏把柄,绝不可能是指使孔阳的人。但现在,我们查到的元凶只有许仲纪一人。”
“这个连孔阳都能压一头的上峰,到底是谁?”
金明非浑身一震,“相公的意思是……细柳营为人做替罪之羊?”
崔鲲沉声道:“替罪之羊不至于,但真正的元凶,尚未落网。”
她抚摸官印,沉默片刻,问:“左卫还有多少人?”
金明非道:“还有五百人。”
崔鲲颔首,“金将军,你调令部众,立即赶回瑶州,就说是奉我军令运输贿资充公。”
金明非应声,问:“末将这就整兵,请相公手令。”
崔鲲笑道:“没有手令。”
金明非讶然,“但没有手令,又没有其他统领在场……末将就算私自调兵,不合规矩。”
“要的就是将军这个‘私自’。”崔鲲眼中光芒一亮,“还请将军配合,和我唱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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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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