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退婚后,亲家们纷纷发了一小笔财,在沅京引为奇谈。
本来先后只有两户人家提亲,事儿一传开,有人不信邪,也找上门了,结果不出七日也退了婚。孔唯为此对母亲有意见,母亲对媒婆来者不拒,动静才越闹越大。长河私下也劝过孔母,孔母却说自己老了,身体走了下坡路,陪不了女儿几年了,早点给她挑个好人家,心里踏实些。
捅破窗户纸后,孔唯见长河时略有不自然,但长河落落大方,她也就乐得太平,提上药箱,去给郑姓汉子的母亲看病。孔母好静,既不坐堂也不出诊,孔唯却长于灸法,以走方行医为念,奈何见的病例不太多,正需要积累。
汉子把长河和孔唯带回家,婆娘先是一喜,接着一愁,嗫嚅着说请不起医师,长河把孔唯推过去:“女菩萨下凡请你客,分文不取!”
郑姓汉子一家人都厚道,孔唯不会受欺负,长河放了心,折回仁寿堂,陪掌柜去给定南王妃治病。仁寿堂是掌柜家的祖业,历经几个朝代而不衰,每代皆由医道精深的名医坐镇,在京城享有盛誉,皇宫好几名御医都和掌柜私交甚笃,经常互通有无。
定南王是皇帝的堂兄,照说他的王妃生了病,请御医进府也正常,但他更信赖掌柜的医术,连随从长河都被奉为座上宾,准允在王府自在出入。
掌柜为王妃诊断时,闲杂人等是要回避的,长河转到花园透透气。正值深秋,一院的桂花香得很甜,廊外花影摇曳,有琴声忽来。循声而行,回廊尽头,一位白袍少年在廊下弹五弦琴,红衣的美人正凭栏静听。
那一幕非常动人,长河蹑足走近些,原来少年已不是少年,年近三十,但素袍玉簪,眉梢暗含笑意。美人凝视着他,不见得是为了琴声,是被那张脸迷住了吧,长河暗笑,就地而坐,把一曲《胡笳十八拍》听完。
这样便和朱鹮相识,旋律一停,他望过来,微一拱手:“小哥儿也爱听的?”
何其闲适淡雅的公子哥儿,长河猜不出他的身份,笑笑:“我头一回听到有人能把《胡笳十八拍》弹得既摇头晃脑,又撕心裂肺。”
美人笑声似银铃般动听,长河认得她,沅京勾栏出了名的清倌,色艺双绝,定南王上个月才把她娶进王府,很是宠爱。朱鹮不看她,只和长河说着话:“你在笑我吹唢呐呢。”
美人瞅着长河:“你的见识竟是好的,不像药铺子的伙计。”上上下下地看他,又说,“气度也不凡,真难得。你还挺眼熟,我们见过吗?”
长河漫然而笑:“没见过。”
美人怔然,朱鹮的琴声又起,是长河很喜爱的《醉渔唱晚》,让他想起黄昏时金色的大海,起伏的波浪像黄金屑。
美人在琴声中款步离去,微风吹动她的裙裾,那晚长河回家,梦见自己纵舟酣睡在十里荷花中,有月光如银。
老郑母亲的病很重,孔唯救人心切,勤于向几位师父讨教,制药之余,经常埋首在医书里查到后半夜。长河又心疼又欣慰,疼惜她太累,但她总算不寻死了,可喜可贺。
孔唯很忙,长河也不轻松,他有一大堆书要看,一大堆事要做,一大堆草药要送。尤其是定南王府,每一味药材都昂贵珍稀,由仁寿堂的老师傅亲手熬制成汁,托他端去,一日三次,不可延误。
对长河而言,绕到回廊下,听朱鹮弹琴是他珍贵的闲暇时光。朱鹮是定南王为小儿子路遐迩请来的琴师,但九岁的小王爷坐不住,定南王公事繁重,王妃又在病中,对小王爷疏于管教,反倒是新纳的宠妾美人会来听一听。可她要避嫌,多数时候,长河独享了朱鹮的琴声。
朱鹮二十有七,十年前就离开了家,江湖飘零。他少时住在祖辈传下来的旧宅子里,门前对着荒野,秋天有白鹭飞过,他总在窗下练琴,父亲最爱听的是《胡笳十八拍》,可他嫌悲凉,弹得极少。
父亲亡故后的许多秋日,朱鹮常常弹起它,太多情绪涌上心头,惋惜、苦涩,却满怀温情,却没想到,会被十二岁的少年识破。长河和他分享着姜饼,淡淡道:“我父亲也说这支曲子好。”
这原本是私隐,但朱鹮让长河感觉亲切,不吝于讲实话。朱鹮很震惊:“他们说,你是弃婴。”
六岁以前,长河也这般以为。有男子找到他,在一架乌黑马车上,自称是他生父,对他说了很多话,末了问他:“你明白吗?”
幼年的长河话很少,是从那个午后起,他决意成为父亲期待的人。他点了头,镇静地说:“告辞。”
他回到仁寿堂,面色如常,孔母在忙碌着,他接过她肩上的药篓,唤道:“姨。”
朱鹮说:“所以,你选了养母。”
长河笑:“我舍不得孔唯。”
朱鹮眼神一黯,活到二十七,他仍未成婚,只因心间也有舍不得的姑娘,但又能如何呢。
舍不得,放不下,见不着。我还想着你呢,但如果你忘了我,我又能如何呢。
长河听得心头不好受,沉着脸回去,孔唯很诧异:“怎么啦?”
心仪的姑娘圆脸大眼,一头黑得发蓝的长头发,咧开嘴笑时,像咬一口大白梨子,水汪汪,甜丝丝。长河瞧着孔唯,没头没脑说:“我永远是你的带刀侍卫,我自封的,你不要反对。就算你把我忘了,也不要反对。”
孔唯筛着药笑:“行,先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给我开开眼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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