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芒回到宿舍的时候已过了凌晨十二点。
她所念的盈华高中，性质上属于私立贵族学校，校规严格实行宵禁。
不过，血型匹配者结婚是特殊情况，连老师都正式批了假，至于夜归也就网开一面。
只是没人料到她当晚会回来。
包括替她开门的室友，哈欠连天看清是谁后，惊讶得把寝室的灯全部拉亮了。
“咋是你啊？你这会儿不该呆在高级酒店的情侣房，和你的新婚郎君大战三百回合吗？发、发生什么事了？是他长得太丑了，把你吓得溜出来了？可第一次结合很影响后面的净血产出吧，小芒芒你咋能意气用事啊你？”
名为江谣的室友侃侃而谈，痛心疾首。
血型匹配者少，但并非罕有，加上她替海芒出谋划策、化妆打扮这段日子，也查过很多资料，堪称半个专家。
她当然懂得海芒不好好“结合”的后果是什么。
“她丑倒是不丑，比我好看多了。”
“哦？”
江谣一听两眼放光，作为把海芒领入门的恋爱专家，论花痴程度是后者十倍。
“有没有照片！都见面了肯定可以拍照吧？快让我观摩一下是何等神颜！对诶，既然他长得不差，你干嘛提早回来？真的没照片啊？啊啊啊啊，好想看看你对象长啥样，他人还在酒店不，姐现在赶去来不来得及？”
“......你赶去出柜吗？”
“哈？”
“她也是女的。”
海芒越过僵住的室友，无精打采走向自己床位。
她们住的三人间。
说是宿舍间，其实还带客厅浴室阳台，卧室也极其宽敞。
这时，另一位室友也掀被坐起，摸到柜台边的眼镜，戴好才朝门口看来。
“吵醒你了？都怪谣姐把灯全开了。”
“没关系。”
石晗玉，从名字到外貌都透着温婉古意，来历也略有些神秘的女生轻轻摇头。
“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虽然三人同龄，石晗玉比江谣低调、冷静，又比海芒成熟、理智。
海芒更愿意对她敞开心扉。
“等等等等等一下！啥叫‘她也是女的’？开玩笑嘛！你和女人结婚了？法律上不允许吧？那该怎么造血啊！”
回过神的江谣也关了门冲刺过来。
一个淡定，一个激动，两位室友投来的目光却都同等好奇。
海芒并不打算对她们隐瞒实情。
她一直坦诚待人，室友也乐于回应她，三人友谊的铸成得自这种相处模式。
但兹事体大，在开口前她依然迟疑了一会儿。
“你们千万要替我保密......”
转眼间，时针指到了两点，随着海芒叙述完毕，整个寝室已无半点睡意。
江谣听到一半，就不再插嘴只剩瞪眼了，连石晗玉看似平静如常，眼镜片漫上一层水雾却都忘了擦拭。
又过了足足三分钟，江谣才憋出第一个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啊。”
“你、你是指，她向你下跪，那样恳求你，你都没刨根问底，问她咋弄到净血，你就一走了之啦？”
“我那会儿脑子乱得很，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再说，除了相信她，我还能怎么选？”
石晗玉下床，接了杯水递给海芒。
“是的，人受了刺激后接受信息的能力会大打折扣，而且小芒是连续受到刺激。那种状况下，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还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影响正常的判断。”
“谢谢。”
海芒连喝几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我约了她明天......今天放学后见面，再听她讲计划。”
“比较明智的做法。”
石晗玉表示赞同，沿着床边坐下。
江谣追问：“你去找她，还是她来找你？”
“是她来找我。我们也互留了电话，反正登记之后，就没什么交流禁令了。”
“何止没有交流禁令，机关巴不得你们多交流，多给它生‘血宝宝’，可惜你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谣耸耸肩。
石晗玉瞪了她一眼：“注意吐槽力度。”
“呃。”
一回头，果然见海芒泪眼汪汪，一边抹泪一边抽噎着：“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爸妈交待，他们来不了内环区，今天怕打扰我特意没打电话，可白天肯定会问我的，要是我爸得知发生这种事情......”
“先瞒住。”
石晗玉直截了当接口。
“那怎么行！按照婚约协议，未成年匹配者的责任人是父母。万一真的惩罚落下来，我说不定都没事，但我爸妈绝对会遭殃的！我不顾他们的安危，故意隐瞒，最后耽误了什么，那就后悔都晚了！”
“以你的认识，如果你告诉他们，他们有门路能够解决问题吗？”
“......”
“别说你，就算江谣，就算学校里那些家世显赫的大少爷、大小姐，他们父母也不可能有门路。最高机关如果讲门路，那就不是最高机关了。眼下你只能相信许锐，她敢发誓，说明多少是有把握的。”
“嗯。”
海芒被说服了。
她比谁都心知肚明，父母只是平凡的生意人，连做生意的本钱都是靠婚约提供的。
既没有门路，也没有多少见识，搞不好听到真相一着急，病急乱投医，闹得人尽皆知，无法挽回。
若是二老瞎指挥，打乱破坏了许锐的“计划”，那更糟糕透顶。
想着，她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所有希望，居然都压在一个骗过自己的人身上，而且，只凭一句“我有计划”的空话。
她也搞不清这种信任，也许真的来自对方以五体投地姿态做出的保证吧。
“玉玉，你觉得那个许锐的计划会是什么？”
江谣望着天花板，开动她贫乏的大脑，极尽想象，结果还是忍不住拨打求助热线。
“谁猜得到？大概，她想打算另寻某种方法，筹齐机关所需的净血。”
“除非她家是超超超级大富翁咯？”
“怎么？”
“机关禁止私人净血交易，貌似只有传闻中的黑市能搞到，那也是天价了，被抓还铁定坐牢。我寻思，普通人家去黑市买血，用不了一两次，就得倾家荡产。可这婚后协议跟贷款似的，一两次有啥用？还要还几十年呢！”
江谣双手一摊，将脸转向海芒。
海芒点头：“每月要抽取400cc净血，持续几十年，谁都没可能每月都拿出一笔天文数字大的钱去买净血。何况我们匹配者本来属于家境困难，才会和机关签约的。”
“所以我猜不透她的计划嘛。”
两人愁眉苦脸对望。
石晗玉忽然开口：“假如今天一切顺利，小芒的身份就姑且算作‘净人’了。”
江谣莫名其妙，海芒倒略有耳闻。
净人，意指可以自主产生净血的人类，在净化体系内，承担供给方的角色，而非普通人代表的需求方。
“净人也分三六九等。小芒这样的匹配者，严格来说位于最末等，甚至部分机构拒不承认。毕竟依靠两个人结合，才会产出净血，无论效率还是净血的品质，远不能和真正的高等净人相提并论。”
石晗玉推了推镜框。
“但是等级是固定死的吗？匹配者有无希望向他们靠拢？”
江谣呆呆地问：“你不会是想说，芒芒的对象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也......太天方夜谭了！”
“我可没说。”
石晗玉掀开被子，很快就背对两人。
“早点睡，明天还有早自习，我睡眠指标快不足了。”
“别啊！喂，玉玉，把话再讲深入点啊！”
“......”
吵闹者到底还是不敌作息自律。
寝室的灯关了，夜空之下，复归宁静，仿佛当晚并无风波。
海芒久久未能入睡，却终究理不出头绪，只好也合上眼，慢将烦恼付诸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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