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是泷的气味。
鲲惶惶不安，等人影消失，他第一次往陆地游去，海域的庇护成为阻力，不让他离开海中，他奋力向岸边游去，阻力逐渐形成水刃割开他的皮肤，血弥漫海面。
睡梦中的鹏猛地惊醒，像感同身受般只觉全身刺痛，猛地看向周身，空无一人，他慌忙往海面而去。
鹏最终还是慢了一步，鲲已经破开海域的保护，浑身染血，踏上了陆地。
“鲲！别去！”
“哥哥。”鲲回头，深深看了鹏一眼，“龙有危险，我得去找龙。”
“你会死的，鲲，他是来取你性命的，他是你的劫数！”鹏声嘶力竭，泪水从眼中涌出，落在混着弟弟血的海水里，“求你了，别去，那些怪物只想把我们诱骗上去，他不会有事的。”
陆地上的鲲离开的身影一顿，他有些明悟又有些释然：“我知道，可我喜欢他，他是我的劫数，他若是没了，又何尝不是我的结束，哥哥，我去看看，看看就回来。”
鲲义无反顾的离开了，海岸被他的血染出一条小路。
鹏闭上眼睛。
他是你的劫数，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劫数。
在泷潜入海域寻鲲半年后，因久寻不得，天下近乎崩溃，世人焦急，遂催促泷抓紧行事，救黎民苍生于水火。
泷坐在岸边，身后是皇宫里的加急催促信，前头是一望无际的海域，他已经好几日没瞧见小鱼妖浮出的海面，他知道小鱼妖就是那条传说中的鲲鱼。
鲲鱼救世的传说是真的，可他有些不想取小鱼妖的心，他不想看见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眸里出现失望，更不想漂亮的小鱼妖倒在血泊里，可……
泷低头看手里的信，半年时间又有好多城被黑水覆盖，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他身上肩负着整个国家的使命，背负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他必须取鲲鹏之心来。
太子泷咬牙设了一计，诱哄那深海中的鲲鱼，派人每日在海岸边喊相同的话，他知道，那条小鱼妖只要听到了，就一定会离开海域，也只有他离开海域，世人才能碰触传说里的鲲鱼。
果然鲲如预计中一样被骗出海域，脱离海水的鲲被剥离所有庇佑，虚弱的不行，他一步步向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只走了五百米远，眼前豁然开朗，在层层树木背后是一座小镇，火光通明，他心心念念的龙坐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央，金袍加身好不俊美。
太子泷周围围着的人看到鲲，俱是微微睁大眼睛，即使化形了，鲲身上也能看到明显是鱼的标志，那鱼鳍似的耳朵，漂亮的不像凡人的容貌，蔚蓝色的眼睛就像远处那片海域，是世人许久不见的水的模样。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鲲，是鲲！”
“挖了他的心，我们就有救了！”
“鲲啊！”
鲲猛地后退一步，在被人群吞没前，他对上太子泷的眼睛，那金眸一片冰冷，往日的温柔再无。
鲲失去意识前，像是闻到自己哥哥的味道又像是看到一抹金色。
他有些疼，也有些遗憾。
以后不能变成龙，带着他的心上人遨游天空了。
也不能再让他的心上人看他掀起的洁白浪花了。
可他从没后悔那天从海底游出海面，也不后悔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义无反顾的踏进来，看到泷安然无恙，他隐约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至今记得探出海面时，那人璀璨星光披身，金眸耀眼，心动了他的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鲲以为自己死定了，他挺舍不得自己的哥哥，要是哥哥知道他死了，会难过的。
哥哥一定生气极了，他三番五次不听哥哥的劝阻。
可当鲲睁开眼时，他漂浮在生养他的海域里，风吹过他的脸庞，他微微一动，完全愣住了，他有了翼。
“哥……哥哥？”
鲲茫然呼唤，却没有任何回应，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句话。
世间生鲲鹏，鲲鹏为双子，长为鹏幼为鲲，鹏生来只为鲲化鸟。
鲲化鸟之日，鹏陨，得神灵鲲鹏降临。
皇帝当日曾问得道高僧，如何让鲲鱼化鸟，天下可等不了鲲跃出海面直上云霄。
得道高僧告诉皇帝，自古以来，鲲鹏双子之间情比金坚，鲲不愿化鸟，世间便无鲲鹏，要让鲲鹏降世，需将鲲骗出海域，受尽苦楚，鹏为救鲲，甘愿献祭，方能成就神灵降世。
为此，太子泷千方百计，接近鲲鱼，博取信任，以自己为鱼饵，诱骗鲲鱼上岸，最后果真成就了神灵降世。
鲲顿时明白了，他被海水推到岸边，神情悲戚，却一声都哭不出，他自小双生的哥哥从这一日起便不会再出现了。
再没人握着他的手喊他弟弟了。
鲲在岸边坐了几日，有人从林中走来，金袍金眸，还是那般俊美无双。
鲲抬起头望着太子泷，目光呆愣。
“哥哥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鲲声音沙哑，“我应该听他的话，不该浮出水面，不该靠近岸边。”他后悔了，从哥哥死去的那刻，他后悔了。
泷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什么都说不出，他心有些疼，又不得不告诉自己，这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鲲看着他，像是看透他的心，苦涩道：“从前我只是一条鱼，什么都做不了，连靠近你都费力，弄得满身鲜血。”
“现在，我是一只鲲鹏，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鲲说完笑了，他瞧着太子泷，像自己还是小鱼妖时那般，仰望自己的星光所在。
他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太子泷的回答，忽得展开双翼，飞向天空。
陆地海域逐渐变小，他俯视这天下苍生，注视万物苦苦挣扎，终于瞧见那黑漆漆的水，这便是他往日里从泷眼中看到的万籁天地。
鲲亲手破开胸膛，挖出那颗世人觊觎的鲲鹏之心丢入脚下生养他的海域。
鲲闭上眼睛，周身的光芒逐渐褪去，从空中坠入水中时，翼再次化为鱼尾。
他在陷入黑暗前想起儿时的模样。
“哥哥，怪物是什么样的呀？”
“怪物吗？头上长着可怕的犄角，眼睛猩红比我们两都大，身体又长又宽瞧不见尾巴，专门吃不听话的弟弟，所以弟弟要听话。”
哪有什么怪物啊，分明是条漂亮的龙，全身璀璨像每夜从海底往上看到的星星，连眼睛都是金色的。
有的明明是你怕我疼，怕自己离开我。
太子泷潜入海域寻鲲鱼的次年年初，海生祥瑞，万物归原，天下……太平。
“先生，鲲鹏后来如何了？”茶摊前，有孩童听得泪流满面哽咽着，小声问戴着斗笠的说书人。
“不知道。”说书人声音沙哑，仓促地喝了口茶。
“那太子泷呢？”另一个孩童紧跟着问。
“太子泷……许是余生都在后悔吧。”
小黄蜂歪头小声问小白花：“小白花，为什么救天下苍生要挖鲲鹏的心啊，那得多疼啊？”平日里，他被花儿的刺扎到都要疼一会，更何况是挖心。
小白花思索一会，小声回道：“不用鲲鹏的应该也可以，像神灵大人的心也可以救世，只是鲲鹏好骗些。”
用猫妖大人的话来说，这世间的神灵俱是活了千百万年，个个老奸巨猾的，唯独少数几个像鲲鹏这样的，稚嫩好骗。
小黄蜂可不懂这些，懵懵地听自己家的神灵大人也属于可挖心救天下苍生的范围，顿时慌了，嚷嚷道：“这天下苍生哪有神灵大人重要，天下大乱自有天下太平的一日，挖神心逆天改命，可是要遭报应的呀。”
这话正巧落入说书人耳中，只见说书人身形一僵，像被抽去半条命，好一会才缓缓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往镇外的海域走去，留几个听书的孩童和一花一蜂在原地，几分钟后孩童各自跑开回家去了。
小黄蜂听了故事，急不可耐地想回去抱抱神灵大人，拽着小白花也走了。
独自走至海岸边的说书人盯着海面，恍然想起不止多少年前。
也是这样的日子，不过是夜晚，火光通明，名为鹏的少年狠狠打开鲲身边的世人，在他之前救出了他的小鱼妖。
他这才看见方才被人群挡住的小鱼妖遍体鳞伤，呼吸微弱。
明明早就知道结果，可心还是无法控制的抽痛，一阵一阵，从鲲身上留下的血像从他体内流出的，疼得他脸色苍白。
同样满身鲜血的鹏狠狠瞪着他，抱着鲲往海域走去，无人再拦，也无人会拦，两人的脚下鲜血交融，鲜艳地带着腥味，世人却只想欢呼，因为鲲鹏即将降世。
太子泷却高兴不起来，鲲为了他破开庇佑，鹏为了鲲脱离庇佑，同样的鲜血淋漓，同样的步步如刀刃割身。
“你跟着我们作甚！”前方的鹏突然呵斥道。
太子泷才发觉自己跟着鹏差点走进海域。
他不能入海，以前不能，现在伤害了鲲鱼的他更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域温柔地接纳包裹住它的孩子。
在鹏带着鲲潜入海中前，鹏回头看太子泷，鹏说。
“鲲那么喜欢你，他明知道你在骗他，还是走出了海，可你心里爱着这天下苍生。”
“天下大乱又如何，天下太平又如何，天下命数自有天道定夺，你的百姓死去，自有新的百姓出生，你的王朝将覆，自有新的王朝代替，妄图用神灵之心，逆天改命，呵。”
鹏冷笑一声，盯着太子泷：“我不在乎这天下苍生，可我在乎我的弟弟。”
“他的劫数尽了，别再来招惹我的弟弟！”
太子泷呆愣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脑中一直重复着鹏的话。
在他的心里，那条小鱼妖比不得这天下苍生，比不得这天下太平，可……真的比不得吗？
有浪花拍打海岸，惊醒回忆中的说书人。
说书人苦笑一声，扶了扶斗笠。
他的小鱼妖比天下重要，可他那时不明白，现在这世间再无他的小鱼妖。
也没人会拍出雪白浪花，同他说将来要变成龙，带他遨游天地了。
做龙有什么好的。
做龙只有身不由己，天命捆身。
鹏说的对，方才的那只小仙也说的对，妄图逆天改命，会有遭报应。
他的国家即使鲲鹏救世也只存活三年便被推翻了，那位得道高僧也在不久之后离世。
而他……多少年来，守着这片海域，奢望他的小鱼妖有朝一日再次浮出水面，问他是谁。
他想好好同小鱼妖说一次，他的名字叫泷，是急流的水。
他不是天上的金龙，是海水化为云，又降为雨，汇聚成河流，回归大海的水龙。
（完）
番外：
小黄蜂急急忙忙回到仙山中，看到神灵大人，直接扑进神灵怀中。
神灵大人哄了好一会，小黄蜂才将今日听说的故事告诉神灵大人。
“神灵大人，你说鲲鹏还会活过来吗？”小黄蜂问。
“自然是会的。”神灵大人摸摸小黄蜂的头，笑说，“鲲鹏救世于鲲鹏来说只是一次轮回，鲲鹏落回海里，自然会重新被海域孕育回来。”
至于那太子泷为什么等不到，不过是缘起缘灭，鲲忘了，即使鲲记得不想见他罢了。
神灵大人抬眸，目光虚虚落向海域的方向，在海域中两条小鱼悄悄从海底游向海面。
“哥哥，你说海面上有什么？”
“不知道，许是有大怪物，要把我弟弟叼走叭？”
“诶，为什么不是叼走哥哥？”
“因为弟弟比较嫩，好吃些。”
被喊为弟弟的小鱼气鼓鼓打了旁边的哥哥一下：“分明是哥哥比较大只，更好吃些。”
说完他朝海面上看去，瞧见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好像有双金色的眼睛，让他微微晃神。
“哥哥，那是你说的大怪物吗？”
大点的小鱼闻声看去：“或许是吧，你要上去看看吗？”
“才不要！”小点的鱼气得跳脚，拽着哥哥的手就往海底原路返回，“我才不要和哥哥一起被炖汤！”
两条鱼往家游的速度快得像只箭。
“慢点慢点，鲲，前面有石头！”鹏任由弟弟拽着，他回头看了眼海面的人，笑得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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