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了。
不对，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副本里的BOSS，恐怖游戏的BOSS，编号0473，称号"镜中之影"，评级S级。
但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
他从有意识的第一天起，就站在副本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那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四面墙壁上镶满了镜子，天花板上也镶着镜子，脚下踩的还是镜子。他从每一面镜子里都能看到自己——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面色苍白，黑发垂到肩膀，穿着一件说不上来年代的深色长衫，赤着脚。
他看过很多次了，没什么好看的。
副本的构造他比任何玩家都清楚。入口是一片废弃的小镇，街道两旁是倒塌的房屋，路灯歪歪扭扭地杵着，永远亮着昏黄的光。穿过小镇，是一片墓地，墓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偶尔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乌鸦叫两声。再往深处走，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画，画的内容每次刷新都会变——有时是风景，有时是人像，但仔细看的话，那些人像的眼睛都会跟着玩家转动。
走廊尽头，就是他的房间。
镜厅。
整个副本的规则很简单：活下来，找到出口，离开。
但从来没有人能从镜厅里活着出去。
因为林游会杀掉他们。
不是他多想杀，是……本能。当活人踏入镜厅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从镜子里伸出手，拖住对方的脚踝，或者从某个镜面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在对方耳边轻轻说一句话。
他说的那些话也不是他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你也是我的一部分"之类的，很中二，他早就懒得说了，但嘴巴就是会自己动。
所以每次有玩家进来，他都尽量缩在镜厅最里面的角落，能不出现就不出现。但没办法，那些镜子就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他就是那些镜子的一部分。玩家只要还在镜厅里，他就被迫感知着对方的一切——心跳、呼吸、脚步声，还有那些吵得要命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兄弟你别叫了！兄弟？！兄弟你怎么没了——啊啊啊啊啊！"
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批。有时多，有时少，多的时候十几个人乌泱泱地涌进来，少的时候三五个。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像是很正式的制服，有的穿着很随意的便装，还有的穿着……很暴露的铠甲？林游不理解，来恐怖副本穿成那样干什么。
他最烦的是那些组队来的。
一个人死就死了，安静得很，抽搐两下就没了。但组队来的不一样，一个死了，剩下的就开始哭、开始喊、开始叫死掉的那个人的名字，声音在镜厅里来回反射，震得他头疼。
他是BOSS，但他没有头可以疼，可他就是觉得疼。
大概……是烦的。
四百年多年了，这个数字是他自己算的，最初他没有时间概念，后来他从玩家的背包里翻到了一块表，学会了看时间，又后来他学会了数日子。每过一段时间副本会"刷新"一次，刷新的时候所有尸体消失，镜子恢复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把两次刷新之间的间隔算作一天——虽然他后来通过看书知道，这个"一天"大概等于外面的好几天。
但无所谓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四百多年，他杀了多少人来着？数不清了。几万？十几万？可能更多。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批次的玩家有什么区别——最早来的那些，装备很差，胆子很小，进来之后走不了几步就吓晕了；后来的那些，装备越来越好，胆子却越来越小，一边跑一边还要跟别人说话，说什么"弹幕" "直播" "家人们" 之类的他听不懂的话。
最近这几十年变化最大。玩家们好像变多了很多，而且他们不再沉默地闯副本了，他们带来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方块，对着自己说话；有的头上戴着什么东西，走路东倒西歪；还有的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对着空气念叨个没完。
林游后来才知道，那叫 "直播"。
……
没有玩家的时候，林游会翻那些死人的背包。
不是所有背包都能翻——有些背包在玩家死后就跟着消失了，只有少数会留下来。林游不知道这算不算BUG，但他很高兴有这个BUG，因为那些背包是他四百年来唯一的精神寄托。
背包里的东西五花八门。
最常见的是食物和水，林游不需要吃东西，但他对那些包装很感兴趣。有一种叫"方便面"的东西，包装上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看着很诱人。他拆开过一包，里面是干巴巴的面饼和一小包粉，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就放回去了。
后来他从书里看到，方便面是要泡的。
他想，如果有来生，他想尝尝方便面。
还常见的是一种白色的小棍子，叫"香烟"。他不理解这个东西有什么用，点着了然后吸一口再吐出来，烟雾飘飘荡荡地在镜厅里散开，倒是挺好看的。但他不会点火，所以只能闻闻那股味道——很呛，不好闻。
偶尔会有衣服，有厚有薄，有长有短的，他试穿过一件连帽衫，帽子戴上之后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年，没有那种阴森的感觉了，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把衣服脱了下来，叠好放回去。
他不敢弄脏那些东西。虽然那些人已经死了，但那些东西是他们留下的，他觉得应该好好对待。
最让他头疼的是手电筒。
这东西太亮了。
第一次捡到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按了一下开关，一道白光直接打在对面镜子上，然后反射回来，再反射过去，整个镜厅瞬间被白光填满。他"嗷"地一声捂住了眼睛——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痛觉，但那一下真的亮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手电筒扔到了房间角落里，好几天没碰。
但也是手电筒，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脸。
以前他也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但镜厅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手电筒的光打上去，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五官，如果忽略掉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其实……长得还不错？
他把光挪开了一点，又照了照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也是苍白的，但修剪得很整齐。
谁给他修剪的指甲？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他以前也是个人吧。在成为BOSS之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那些玩家的背包里偶尔会有书。不多，大概二十个背包里能有一本。最早翻到的是一本武侠小说，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竖排的繁体字认全。
他认字的过程很漫长。最初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是从那些包装上的字开始学的。"方便面"三个字他学了三天，"生产日期"他学了一周。后来他翻到了一本字典，如获至宝，抱着那本字典在角落里窝了不知道多少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学会认字之后，他看的第一本完整的书，就是那本武侠小说。
讲的是一个少年从小村庄走出来，闯荡江湖，结识了很多朋友，学了很多武功，最后打败了大反派的故事。
林游看完之后愣了很久。
然后他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少年之所以离开村庄，是因为他的母亲得了病，需要一种很珍贵的药。他闯荡江湖的初衷，不是什么拯救天下，就是想救自己的妈。
林游合上书，看着镜厅里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暗红色痕迹——上一个玩家是十分钟前死的，是个年轻女孩，死之前一直在喊"妈妈"。
他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后来他又看了很多书。小说、散文、科普读物、甚至还有一两本哲学书。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快，理解能力也越来越强。他开始明白那些玩家为什么来了——他们不是想来送死的，他们是不得不来。
因为副本会掉落道具。
那些道具可以带出去，带到他们所谓的"现实世界"里。而那些道具里，有一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治愈伤痛、延年益寿、增强体质……甚至，治愈绝症。
他的副本里，就有一件这样的道具。
那是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镶在一个旧旧的木框里。任何受伤的人对着这面镜子照一下，伤口就会愈合；任何生病的人对着这面镜子照一下，疾病就会消退。
这面镜子，就嵌在他房间正中央的那面大镜子中间。
那些玩家拼了命地往里冲，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绝望。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外面有着治不好的病，有着救不了的人。他们来恐怖副本，不是来玩的，是来赌命的。赌自己能在死之前，碰到那面镜子。
但没有人碰到过。
因为他们全死在了路上。
林游坐在镜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百年了。
他杀了四百年的绝望之人。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吐，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胃。
但系统限制了他，以至于他不能对任何玩家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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