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回忆在脑海翻涌,柳絮的眼泪几乎流干。
过了很久,她抽噎着爬起来擦掉眼泪,摸到床边的竹杖,站起了身。
她不信。
不管真相如何,她定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细如牛毛织连着天地。
柳絮撑着伞,拿着青竹杖,沿着长街一路走,一路问。
街边的声音繁杂,她问了好多人,害怕被骗会再三确认,并且婉拒好心人的引路,小心谨慎寻路。
走了很久,耳边的人声渐渐稀疏,竹杖似乎撞到了石阶的边缘,应该是县衙到了。
她听到台阶上方有两个男人说话,声调懒洋洋的。
几个衙役正窝在门廊底下躲雨,百无聊赖扯闲话,听见点敲击声后,其中一个偏头往下看,就透过弥漫的雨幕看到个身着青衣身影。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书生,再一看,那张脸虽然隔着雨幕有点模糊,却看得出眉眼清丽,只是眼睛空洞望着前方,似乎看不见。
“干什么的?”问话的衙役将柳絮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从她柔美的脸落在粗布青衣上,又从手上的竹杖滑到她沾泥水的鞋面,嘴角往下一瞥。
柳絮不敢贸然上去,攥紧了竹杖,深吸一口气询问:“各位官爷,民女是从温州前来寻亲的,想向各位打听个人。”
“去去去,找人还找到县衙来了,谁给你的胆子?”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十足十的不耐烦。
柳絮肩膀微微一缩,脚下退了半步。
普通老百姓没有不怕官差的,更何况她这种乡野出身的。
可她不能走。
柳絮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朝有声音的方向道:“各位大哥,我听说我夫君在贵衙任值,故特来一问。”
“我夫君叫……”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一阵笑声打断。
那衙役和同僚对视一眼,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盲女,促狭调笑道:“呦,你这小娘子忒有意思,找相公找到县衙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衙役也凑过来,抱着手臂倚在柱子上,笑嘻嘻接话:“好说好说,这样吧,你且进前来,摸摸哥几个,看看哪个是你相公啊?”
话音落下,台阶上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笑声穿透雨声钻进柳絮耳朵里,她白皙的脸腾地烧起来,脚下又退了半步,气得竹杖在手里微微发颤。
说起来也可笑。
这两年在村里,她没少被那些破皮无赖言语戏弄。有人在她打水时凑近了说话,在她路过时悄悄跟着扯她衣角,甚至会故意说些不干不净的话看她的反应。
若不是院子里有两条狗,家里的院墙又高,她还不知道会如何。
她从最开始羞愤欲死,到后来充耳不闻,中间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泪。
若不是这些经历,换做过去的她,此刻或许已经哭着跑走了。
她抿紧唇,把涌到喉咙的酸涩硬生生咽下去,才鼓足勇气颤抖着开口:“我……我真的是来寻夫的。”
“我听说新来的县太爷名唤宋阭,原先姓齐,可对?”
笑声戛然而止,门廊底下变得安静,雨声显得更大了。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消失不见。
柳絮感觉到不对劲,心猛跳了一下,急急上前一步,声音焦急:“劳烦大哥们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柳絮前来寻他,想问问他为何……”
“住口!”一个衙役厉声打断她:“我们县太爷的名讳是你能喊的?他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赶紧走!再不走哥几个可不客气了!”
柳絮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肩膀一抖,几乎忍不住逃跑,但还是忍住了。
她哆嗦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几枚铜板来,迈步踏上台阶。
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柳絮磕磕绊绊上去,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握着铜板的手。
“大哥们行行好,”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行个方便吧,求求你们。”
几个衙役低头看了眼她掌心的铜板。
颜色陈旧,表面磨得很光滑,或许攒了很久很久。
最先开口的衙役别过脸去,不耐烦“啧”了一声。另一个沉默了一下,再次冷下脸呵斥:“去去去,别在衙门口生事,你是不是想进大牢里蹲着?”
说罢解下腰间的佩刀,倒转过来用刀鞘抵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台阶下推。
“赶紧走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宋大人乃是侯府公子,且师爷那日吃酒时透露传言对方已经和嘉宁郡主定亲,或许用不了两载就会调回京城成亲,此番来只是赚点政绩。
这话也就衙门里私下传传,虽不能往外说,但**不离十是真的。
侯府公子怎么可能有个糟糠盲妻?
就算有,也不能有。
刀鞘抵在肩膀上,带着巧劲儿,柳絮被推得脚下踉跄,竹杖在湿滑的地面上连点了几下直到脚后跟踩到平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衙役送了刀鞘要走,柳絮不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松开竹杖摸索着一把攥住了刀鞘。
竹杖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衙役愣了一下,转身看过去,就见盲女清丽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
“大哥……”她声线发闷,强咽下泪水继续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吧。”
那衙役沉默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叹了口气。
“回老家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怜悯,“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去问。”
柳絮不甘心,手指固执地不肯松开刀鞘,雨水斜吹进伞里,打湿了她的发丝。
她一直胆子很小,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可此时心中的绝望不甘压过害怕,只一心要个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的结果。
“大哥,我从温州一路搭船过来,好不容易才到苏州……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两年了,连一封信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在雨水中颤抖,眼泪如泉涌出,目光空洞朝着一个方向,叫人望之生怜。
话说完,大门里走出一个生着一双吊梢眼的衙役来,在台阶上往下扫了一眼,看见下属被一个盲女攥着刀鞘不放,登时眉头倒竖,噔噔噔几步走下台阶。
“你磨蹭什么呢?属龟的?”他一面劈头盖脸骂下属,一面伸手推在柳絮肩膀上,“让这瞎子在衙门口逗留纠缠,小心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只觉得肩膀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一搡,脚下本就站在湿滑的地面上,整个人顿时瞬间失去平衡仰面往后摔去,重重跌倒在地,泥水飞溅到脸上衣袍上。
油纸伞从手中脱落,在雨里翻了个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冰冷的雨也从高空劈头盖脸砸在脸和手背上。
柳絮像是落入泥潭的青荷,狼狈趴在泥水里,发丝和衣裳都湿透了,手掌和膝盖也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泪水被痛意逼出了眼眶。
可这点疼和心里的绝望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她不是傻子,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些衙役的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她无法再继续哄骗自己。
齐阭就在这道高门里,也许正在后堂翻阅卷宗,也或许在喝茶休息,说不定还知道她狼狈摔在泥地里,只是漠不关心。
她流着泪,咬了咬牙挣扎着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头顶的雨消失了,她听到了衣裳摩擦的轻微声响,随之一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随手拉起。
“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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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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